
桂芳的头发是到了70岁才白的。去年过年的时候,母亲帮她修剪后颈的发尾,她每撮浓密的黑发中都夹着几根银丝,在冬天的阳光下闪亮亮的。桂芳有一头自然卷的短发,一对耳垂宽厚的耳朵,一双粗糙多茧的大手,一个农村妇女中十分常见的名字。
在我记忆的最初,桂芳大概是50岁出头。她很喜欢散步,每天吃过晚饭干完活,总要去到别人家里坐坐,用海宁的土话叫“讲讲空头”。我被带在她身边,在以老屋为中心的几公里之间游玩。那个时候的傍晚是橙色的,这几公里的路似乎怎么也走不完,路上碰到的长辈也认不完。我只记得空气中混合了炊烟和青草的味道,一些模糊的、带着笑意的脸向我凑近,桂芳抚摸我头上的几根黄毛,教我叫人。
待我长大一些了,我便自己满村子乱跑,不用担心跑丢,因为我能到达的地方,一定有人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桂芳系着姑妈给她做的蓝色牛仔布料围裙,喊我吃中饭、晚饭。她和谁都可以说上几句,即使是她跟我讲的别去靠近的“外地人”。但我还是愿意和“外地人”的孩子玩,他们见过《动物世界》里才有的牛群,见过我每个冬天都会期待的大雪。我还会跟着他们去河边,要是被桂芳发现我们靠近那条河,她就会学怪物的腔调“啊呜啊呜”叫,把我的同伴都吓跑。
恰好爷爷就是在河上工作,时常打捞回来浮木、水葫芦和空饮料瓶,有时候还会摸到几个蚌壳,让我看看里面有没有珍珠。我不明白为何爷爷没有遇到过河里的怪物,我却只能行走在岸上。我和桂芳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些,她割羊草的时候,我在旁边采蛇莓。她烧饭的时候,我学习怎么让灶台里的火烧得旺起来。她喂蚕的时候,我把蚕宝宝放到脸上,感受它们的脚在我的皮肤上一吸一放。现在想起儿时的我竟敢让蚕这种蠕虫在脸上爬,只觉得吓人。
桂芳教给我乡村生活的经验,也启发我的智识。
“桌子上一滴血,小孩见了就要哭。——杨梅”
海宁话里“血”和“哭”都是入声,念起来很顺口。桂芳读书只读到小学二年级,但她知道许多这样的谜语。要是我问她问个不停,她就可以给我猜个不停,直到我被她难倒,靠在她温厚的肚子上呼呼大睡。
小时候的天空无比广阔,一点点刮风下雨仿佛都有撼动天地的力量。乡村经常停电,特别是夏天打雷的时候,大家都不敢开电视和电扇,只能在地上铺凉席,打开窗户度过炎热的夜晚。我喜欢门窗大开、睡在地上的感觉,桂芳穿着薄汗衫,为我轻轻摇蒲扇,鼾声很响也很安宁。闭上眼睛,我觉得自己睡在世界的正中央,大雨和闪电围着我,细小的蚊虫和稻田里的青蛙也围着我,我拥有一切,也可能随时随风而去。
上了小学之后,桂芳和我一起住到了城里。她在三轮车上搭了一个小棚,每天接送我。小学时的上下学路上充满了无聊和幻想,我坐在她的三轮车上观察路边的蔬果摊,看着汽车车牌算二十四点,假想喜欢的男孩会和我做同桌。不知道是到了几年级,我不愿坐桂芳的三轮车了。于是她把车棚拆掉,每天放学把我的小自行车运过来,让我自己骑车回家,她负责把我沉重的书包运回去。
到了城里,她的经验和知识不够用了。她会参加一些“利民”的活动,比如先是免费领鸡蛋,之后就推销三无保健品。她还是热衷于和别人聊天,和陌生人成为朋友。有一次她让刚刚学会写作文的我帮她写一份“好评”,写得好可以获得一罐营养品。我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在父亲公司发的纸上,被母亲看到了又是一阵劝说。桂芳大而黑的眼眸里满是无辜,她仍然小心翼翼地领取她的鸡蛋。我还帮桂芳抄过佛经,她每天翻来覆去念几遍,渐渐就能唱出来了。烧香念佛是个消磨时间的好方法,桂芳边唱佛经边折元宝,纸做的金元宝垒成厚厚一摞,用于过年时候祭拜祖先,祈求我能中状元。桂芳还经常跟人打听哪里可以上班。她年轻时候是村里的宣传委员,我小时候去过她打工的五金厂,也见过她在家里缝衣服上的小零件,后来她又去当环卫工人,当保洁员,到了城里曾偷偷在学校附近的茶水铺子当服务员。她和那个年代的妇女一样,永远对工作充满热情,永远停不下来。
桂芳的腰和腿做过不下5次手术,她在我上初中之后回到了乡下,能走到的范围越来越小,能“讲讲空头”的人远没有以前多。她依然对工作充满了热情,那辆生锈的三轮车上总是堆满了蔬菜,等待我和父母每周回乡下来取。桂芳走不远,就搬个板凳坐在家门口招呼路过的人,要是碰到和她一样爱说话的,两人能聊到晚饭都忘记烧。
现在的我正在读大学,和桂芳一年中只有寒暑假才能见到。我的生活中增添了许多人,我偶尔也会忘记海宁的小乡村里,桂芳在盼着我回家。金秋十月,桂花飘香,我的大学里种满了桂花树,每天出门都可以和桂花香撞个满怀。没有来由地,我想起了她叫桂芳。
听起来有点土气,那个年代有很多人都叫桂芳。她是阿太从其他地方抱养来的,起这个名字或许也没有太多考量。可是写下这些文字时,我又想起她姓邱。
“邱”谐音“秋”,秋桂芳,我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这种诗意的巧合,这种在她的孙女成年之后几近必然的发现,让这个看似普通的名字在我心中成为了金黄色的、有香气的美名。
我感到惭愧,是我发现得太迟,也可能是迟了才能发现。就像度过了童年时代,进入青年,我才会怀念那个房门挂着珠帘、长辈们都很年轻、还可以脱口而出以后要成为什么的时代。
桂花的香味伴随我记录片刻的感受,也指引着我发现那些常常被忽略的美好事物和幸福时光,慨叹,当时只道是寻常。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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