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起大山

  昨晚我又梦见相思湖了。

  梦是从午夜开始的。

  从一片绿色摇曳的竹林往里面蔓延,一坡,二坡,大红柱子的礼堂,孔子像,碎成几段的河流。湖面泛光,还有石桥,走不完。五步一楼,十步一阁。

  那是一段为培训奔波的日子。

  我每天步履匆匆,游走在广西民族大学的校园中。清晨,我打车前往培训的教室,在北门摇下车窗,亮出名牌,“西部计划”。27名志愿者集中培训,听课,练歌,汇演,出征。

  校园的一切简朴,老式的单车,阶梯课室,大碗饭碟。上下课时成百上千名学生浩浩荡荡地走过,欢声笑语,统一的服装,帆布袋。有好多瞬间我以为回到了20世纪70年代。养精蓄锐,走向大山,憧憬着一番轰轰烈烈的闯荡。

  白天热烈,夜晚沉静。我们坐在教室里,唱着《到西部去》,也唱《稻香》和《搁浅》。五湖四海不同的人来到这里,唱起属于我们这个年龄集体记忆的歌曲。也会为了一些八卦和琐事围成一团,听点某某的爱情故事,聊点往后要准备的计划。眼前那位陌生的志愿者,他又将会前往哪个乡镇,哪个县城,哪个岗位。很久没有这样打闹的时光了。上次是高中?应该只有十六七岁那样的光景才浮现这样稚嫩而鲜活的碰撞和嬉戏。

  离开南宁的最后一晚,回酒店的网约车上静悄悄的,我打开了窗,窗外清凉。司机的车载音乐播了一首合唱的歌,我分明记得4年前我听过的。这应该是一首夏天的歌,午后,蝉鸣,飞鸟,少年。这是一个季节的意象,自由流淌着无限生气。

  车内轰鸣,我们心无挂碍,往外看,这时并没有什么飞鸟与蝉,只是空旷的道路,偶尔有飞驰而过的残影。可一样是夏天,一样是少年。我意识到这样的夏天是真正幸福的,因为抛开了过往满腔的学业焦虑。人在幸福的时候,真希望时光静止,保留封印这一秒可好?我徒劳地这样期待,真希望这一首歌永远不会结束,窗外永远是这样平淡而迷人的黑夜。

  一年的支教西行之旅从这里展开。

  龙胜是在迷迷糊糊中抵达的。

  大巴摇晃,我看着一重又一重的山,在一刻钟的时间里抵住累意。

  “准备到啦。”

  在一片惊呼声中,大家陆陆续续起身,探头,摇向窗外。我也回过神,和一旁的鹏不经意间对视,“下一站咯。”

  路途的疲累任由山风打散,大家都畅想着在山上种菜,唱歌,看星星。我们这一帮子,从广东团校,到广西南宁,再到龙胜,依旧是在混沌中澄澈踏步的赶路人,依旧是旷野中自在舒展的守望者。

  宴席上的欢声笑语,落在地上,像给这片新踏足的土地一个响亮的吻。

  我们在酒店寻思着去哪溜达,有人提出去体育中心运动一下,大伙也是一呼百应,说走就走。第一次走上桑江大桥,走过弯弯绕绕的山坡。我们像刚识字的孩子,好奇多动,见到什么路上店铺的招牌和标语,就念出来听。

  下了点雨,我们在雨中打球,和雨水一样欢腾。

  晚上睡得香。

  8月是被阳光晒透的日子。鲜活的人,鲜活的景,还有鲜活的阳光。是夏令营孩子们的“七彩假期”,也是我们熟络聚餐的日子。

  今天是龙中,明天是二小,后天是饭店。

  我们也采购食材,亲自下厨,在窄小的房间过道摆上12张凳子和方桌。厨房香气四溢,是思琪的美味饭。我们在灰暗的灯光下举杯,百感交集——团聚的喜悦,青春的澎湃,对尚未进入忙碌时光的庆幸。后来搬去更大的地方后,心里不免疑问,当初小房间是怎么挤下这么多人的。

  后来成立了气排球队伍,只组建了3周,时间紧迫,赛程激烈,对我们新手无疑是一项挑战。晚上总有训练,有时顾不上吃什么,匆忙咽几口面包,便开始了发球传球训练。看到队长总是大汗淋漓,为我们的训练忙前忙后,我猜想他也一定没吃上什么。想到这里,和他对视,他一如既往地冲我挂上了一抹标志性微笑。

  他的笑能“发动一万艘船”。

  我还能抱怨一些什么呢?

  打它,练它。

  给打气排球的大伙拍照,却发现镜头起雾,怎么也抹不去水气,应该是受潮了。噪点很高,我们索性也这样拍了。我们一直在调整清晰的瞬间,可青春总是带点模糊。

  训练完气排球,回龙小的长坡上刚好看到山顶有月亮,亮堂堂的,和街上闪闪的路灯交相呼应。我像是月亮的朝奉者,想再靠近一点月亮,贪图接上一点好运,或许比赛也能灿烂一点呢?听说8月20日那天是超级月亮——我总是绕过消息,自己后知后觉。

  晚风和煦,爱这一泓月亮。

  比赛并不是那么好看,更不是那么好打。强队的发球和扣球让人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发这种‘炮弹’怎么接得住呢”“这都能输啊”“为什么我这个球就是扣不下去”,我对自己的质疑从始至终,未曾减退,压力缚住了我的双腿,让我心惧且迟钝。

  早午晚打满3场,一天是如此之漫长,长到我一直在前往和离开球馆的路上,长到细想每一场的每一分充斥着这么多的喜怒哀乐。尖叫、振臂、击掌、叹气,它们真实存在着,在整个球馆周旋环绕着。

  可越临近结束,解脱感越逐渐覆过压力,我意识到享受和争取多待一会才应该是我的首选,我开始思考要怎样“好看一点结束了”。于是也让队友活络起来,不断叫唤起“没关系”“不要紧”,“我们完成打赢一局的‘使命’了!”

  竞技结束了,友谊温存。

  在27人构造出来的空间,每个人向我敞开,构筑起一个微型的堡垒。里面有停歇不下的对各种周遭人、事、物的好奇。我总像听到了某种归巢的呼唤,雀跃地和大家聚在一起,呆在里面,有时默不作声,有时尖叫连连。

  在每个日子里,我都是鲜活的、充盈的,用本能的反应接受讯息、变化和任务。我惊讶于这样真诚的我,在容易彼此攻讦的快节奏时代,难能自然流露。恰恰是他们给我的安全感,汇成我们相互赠予的真诚。我心生感恩。

  吃过晚饭,沿着桑江走去北岸,龙胜灯火通明,满是暗红色的灯光。于是在想,经常看山的人,是不是时而也会对大山产生疲倦。只有真正离开了这片山,才会对这片山有所感怀和依恋。人类的关系也时常这样,在拥有着美好时,总是不知足,不耐烦,失去了才缅怀曾经,再周而复始陷入拥有和失去之中。而一个自足的人,一定会经常性地提醒自己,克制,珍惜,感恩。我要当这样的人。

  走到半路,龙胜细雨咽咽,不一会雨敲打遮雨棚的声音大了。风扑面而来,把一行又一行的雨吹在脸上。想打伞,但想到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便也懒得打了。向西部出发的这一个月,在阳光灿烂的日子是说不清感触的,雨水朦胧,往事却一一顿现。培训的时光像流水一样经过,马上要工作了,心里一怔。还是得记录,让自己短暂地,继续徘徊在这软绵绵的柔软的时光之上。

  8月新鲜的一切,也随雨而落,丝丝缕缕地编织进了我的一段生命。

  从东园路65号开始

  秋分以后就降温了,清晨吹风,像是从某个高山冷杉林吹过来的。

  “这两天的天气,我很满意。”

  心情舒畅,是当老师后睡得早的缘故。每天看山上都是不一样的景象,今天能看得更远,远处山间露了出来,云朵很低,像棉花糖裹在山上。我捏紧胸前的哨子,大步流星走向三楼体育组办公室,享受着这份秋意的福气,似乎动作也利落了。

  当体育老师是支教前从未设想过的。我深知自身性子软,妥协居多,一不小心栽在一年级小朋友的甜言蜜语当中,“训练”成了“陪练”,“上课”成了“娱乐”。好在身份能强化出新的属性,一个强烈、严肃,说一不二的“体育生”身份从我体内激活了。9月,我出演一个不一样的我。

  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就在三班,我对三班总有说不上来的亲切之感,越想靠近,但也越费心费神。只好舍得多花点时间,课间操时间正站在他们身后督促。

  我前后左右来回踱步,左顾右盼,恨不得安40只眼睛在学生身上。有时杀个回马枪,回头猛一盯松散的学生,拍拍他的手,喊上一句,“怎么动作懒洋洋的”,又忍不住亲身在他跟前示范,好激起他动起来的欲望。

  教又不听,不免叹气。

  体育老师也会有疲累的时刻。

  有时喊出来的口令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烦恼。眼前是“天气真晒”“纪律真差”“乱七八糟”,转而讲出来的却是“天气真好”“有所进步”,“集中精神”。嘴角的善良多次盖起了心里热腾腾的心酸气,想必从前我的老师也有这样的“心口不一”,现在可读懂了。

  我其实不喜欢当盛气凌人的老师,我更希望“近人”。

  回想当年的自己,不过也是一个稚气的孩子。马马虎虎,耍耍脾气,摔门而出的事,也都干过。有时是为了博关注,有时也只是控制不住。

  哪些是孩子的天性,哪些是他们的把戏,我都得学着一一分辨。只是一味地“堵”,一味地操练“坐起”与把持“端正”的口令,我认为是压抑他们成长的。

  所以,更多的时候我决定收起“体育生”的锋芒,做回我“记者”本行最熟悉的东西,从观察开始,摸一摸他们班内“几大金刚”的脾性。

  一(3)班的杨雨鸿,手上总是有画不完的画,剪不完的纸。有时悄咪咪从她身后经过,瞥她一眼,她便怯生生地盖起剪到草稿簿上画一半的小人。上体育课偏要顶个红色帽子,披个外套。一脸嘚瑟,又带点害羞,冲你喊:“我不会跳绳。”扭头便走,也从不回头——得顺着她这“小艺术家”。

  一(1)班黄俊杰小动作最多,开学第一课就喜欢一声不响离开位置,有时咣当跳起,有时抱头滚地。惊讶他天生就如此多撺掇人一起玩的手段,可以惹起一窝伙伴到你面前掀翻天。挨了批评又委屈巴巴拧起那圆滚滚的苦瓜脸,把眉毛皱成一团——不用可怜,下次还犯。

  一(2)班的郑海易状态最不稳定。从他肢体看出他那极其克制也克制不住的狂热冲动。有天见到他,萎靡不振,让人心喜又心忧,喜的是他不再横冲直撞,“大动干戈”;忧的是他不再听进任何人口令,仿佛自此抽身于世界。转而捧着他那“熊猫”挂件跳绳,用软绵绵的声音哭着,凄厉刺骨,我见犹怜——第二天他因为拿绳打人,绳子缴械上交。

  他们有这些莫名让你无奈或发笑的举动,才让我为之动容,也决心一而再再而三地体谅他们,更不忍心他们成为输入指令后一动不动的“机器人”。

  当然,有时也有意外之喜。一天上午,第4节课是带一个传闻中的“吵班”,我不吱声,闯入教室大门,想逮住机会,杀鸡儆猴。班级却顷刻一个不吱声,整齐有序。这时“无中生有”的批评也不奏效了,难得的欣慰浮上心头。

  除去教学,便是办公室工作。学校即将迎来国检,收拾了好几天的器材室。下午还要加班,体育组全员出动,4男3女,搬移、拆包、摆放、清洁,仍感叹工程之庞大。新跳绳的包装,需要一一拆封。往地上一摞一摆,整整6大箱,把人惊呆,做不得声。

  拆到一半,累到停歇,我说:“干完可以进富士康厂了。”

  刚哥最乐,说:“会累‘死人’的,不去,还是当老师好。”

  我怂恿他,“马上退休了,去环游中国”。他说“环游太累”,不如“养点蜂,打打牌”。看他说得笑呵呵,已能想象他脱去运动装,全套防蜂服站在山间院子捧起蜜罐的模样。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