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初雪（随笔）

    秋天还没过去，冬天就来了，而且来势汹汹，威不可当。早听说北京今年会是冷冬，没想到立冬就是初雪，且这雪一上来就洋洋洒洒，暴烈酣畅。

    立冬，初雪！多年胡同雪景的梦想，不在今日，更在何时？

    换季是需要心理建设的。要出门了，才极不情愿地套上秋裤，翻出帽子手套揣上，其实身心都还没准备好过冬。这么大的雪，除了有点儿新鲜，好像也没啥特别的感觉——难道随着年齿日增，自己已经心如止水、麻木不仁？风雪倒是没给人太多时间自我怀疑、感怀岁月，他很快就让我体会到：可以没有激动、心动，但一定要有抖动、颤动，因为那样身体才能发热！

    风挟着雪吼着号子，把红黄蓝绿的秋天生拉硬拽进冰天雪地，也把人们不愿入冬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赶紧穿靴戴帽套上手套，表达对这场风雪的起码尊重。好多年没觉得那么冻手冻脚了，伴着这份久违的痛觉，踩着皑皑积雪走进风雪胡同，所见所感所思才慢慢入冬……

    胡同雪景果然有味。长长窄窄的里弄，银装素裹，房檐高低错落，覆雪成冠，门廊阔狭有别，飞雪盈庭，檐顶枯黄蒿草掩上一层积雪，寻常日子平添几许风雅。窗前的忍冬小红果儿，在雪树上缀起串串红灯笼，树下，几只家雀儿（麻雀）点头捣蒜的，正在雪地里刨食，恐是怕雪大了再难翻捡。不知谁家宅院，几株杮树虬枝堆雪，点点红杮缀掇其间，至景美味天成。喜鹊们叽叽喳喳翻飞争闹，肆意品评这人间的贡奉。一树灯笼杮还不够你们祸祸吗，非得争嘴抢食？对了，肯定是故意向树下仰脖痴望的人们炫耀，长枪短炮怎敌俺灵爪利喙！

    正是：一树灯笼杮，便宜鹊来食，无梯亦无竿，只合画中痴。

    多少年没见过冰溜子了，大多直直从屋檐垂下，还有的竟然是斜飘着的，像是老宅院的胡须，有的冰溜子很长，伸手堪堪就能够到……恍惚正是旧时巷陌，过往记忆仿佛触手可及……

    胡同好像本就属于冬天，素静，落寞，萧疏，偏僻，与喧嚣城市若即若离，正如冬天与其他缤纷季节有落差。四合院最接地气，而雪后胡同最市井。本来节奏就慢，更别提下雪天，时间与脚步一样凝滞着，只能街坊四邻，房前屋后，家长里短。远亲不如近邻，越冷的天越能体验到别样的暖，那叫人情味儿。

    很多人在家门口铲雪，门槛神兽脑门上的雪却是没人管，大爷拎了垃圾去巷子口倾倒，大妈买了青菜豆腐往家搬。不知是哪家的慧心小媳妇儿还是巧手老婆婆，菜板剁的咚咚响，声震胡同远近，八成是在剁饺馅儿。是啊，立冬得吃饺子，多大点事儿呀，这就安排上！

    北方冬天，到处光秃秃灰蒙蒙的，大自然把全部生机活力敛藏地底，为酝酿春之明媚背负了太多孤寂，午后负暄闲话，就算是最惬意的事儿了。亏得有雪。

    鹅毛片般的雪花，漫天飞舞，通天彻地融为一体，四野寂寂，唯余簌簌。那是人间天籁，见之倾心，闻之清心。“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又是何等风景、怎样欢喜。哪怕这城市有些缺陷或污垢，都被大雪掩盖了去，一白遮百丑，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个季节还有那么多美好浪漫的日子，你能想象没有雪的元旦或春节吗？冻就冻点儿吧，为了那些好吃好耍好玩的，我们和忍冬小红果一样，忍了！

    喜欢在雪地上踩脚印，那是最原始的冬季打卡方式，尽管和沙滩上的脚印一样留不下。是啊，那些刻意雕琢的，哪怕是刻在石头上，也会被岁月蚀去。大雪无痕，因为真正的印迹，只会留在心上。

    责任编辑：谢宛霏

曹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