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宜宾李庄镇是万里长江上游第一古镇。80多年前的抗战时期,从世界各地寄出的邮件,只要写上“中国李庄”,就能准确无误地寄达这里。如果现在给李庄的朋友寄一封信,收信地址落款还是“中国李庄”,我不敢确定这封信是否还能准确寄达李庄。
小镇胸怀
到达李庄时正值午后,烈阳高照,暑气蒸腾,大地流金,满眼亮晃晃的。正寻思找个地方庇荫,抬头恰巧看见一块石碑和一个院门的牌匾,上刻“中国营造学社旧址”。暑热中,我已走进李庄原生态的一块田野——月亮田。这里也是梁思成、林徽因夫妇的故居。旧址周围环境清幽,绿树修竹,风动荷花,蝉噪高杨,通向旧址的小路旁有几块种有辣椒茄子的菜地。
步入院门,看见几间青砖灰瓦的平房,一个长满杂草的坝子,角落处有几株芭蕉和一棵楠树。对着院门的是一排几间斗室,门楣上标注“卢绳、叶仲玑、王世襄、罗哲文”的居室。门厅后面有一个稍大的房间是营造学社社员的办公室,靠窗排着7张木制办公桌。左边是梁思成、林徽因一家住的地方,三室一厅略微宽敞一些,里面摆放着书籍、唱片机、皮箱、斗柜、竹椅,还有林徽因当年卧病的床榻。这里原为建于清代同治年间的张家大院,是一处典型的川南民居风格的建筑,占地面积约500平方米。目前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被誉为“中国建筑科学的摇篮”。1930年创立于北平的中国营造学社,抗战期间被迫南迁辗转经过武汉、长沙、昆明,最后落脚李庄,在艰苦的条件下开展古建筑调查研究,出版了大量专业著作,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的建筑专业人才。
抗战期间,小镇李庄气度不凡地发出“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16字电文,接纳了颠沛流离中的国立同济大学、中国营造学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等高等学府和科研机构的迁住,构建了以文化为核心的抗战阵地。李庄的士绅乡民胸怀大度,他们“请神位、让师位”,搬走神像、腾空庙宇、敞开祠堂,竭尽所能妥善安置内迁机构与人员。
弹丸之地的李庄,几个月间,人口就从3000多人陆续增长到1.5万多人。一大批饱经离乱的大师学者和高校师生,在李庄寻得一张安静的书桌,在古宅深巷、乡间田野得以赓续中华文脉。他们甘守清贫穷且益坚,青灯黄卷潜心研学,学术科研报效祖国,取得开创性成果:患病的林徽因辅助梁思成完成了《中国建筑史》和《图像中国建筑史》;董作宾在李庄乡野完成考证殷商纪年工作,撰写了在甲骨学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殷历谱》;童第周夫妇高价买下一台德国造显微镜,开始了中国最早的克隆技术研究,取得领先世界的生物胚胎研究成果。李庄自此与重庆、成都、昆明并称为“中国四大抗战文化中心”,成为“中国文化的折射点、民族精神的涵养地”。
文化星火
长江流到李庄,稍稍放缓了它奔腾的脚步,于是有了一处弯曲回旋、静水流深的码头。抗战烽火燎原,李庄奇迹般避开硝烟,成为文化避难的宁静港湾。无数木船满载典籍文物,溯江而上,颠簸辗转,终于在这片水流回旋的河埠泊岸。随之而来的是无数身着青布长衫、目光深邃执着的大师学者。他们中有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傅斯年;建筑学家梁思成、林徽因夫妇;现代考古学开拓者李济;非汉语语言学家李方桂;中国社会学奠基人陶孟和;中国民族学开创者凌纯声;中国生物学界的“居里夫妇”童第周夫妇;殷墟考古甲骨文大师董作宾,还有周均时、梁思永、吴定良、梁方仲等一大批教授学人。
沉寂无闻的李庄,一时大师云集。当一摞摞书箱,落户李庄“九宫十八庙”的宗祠、庙堂和“湖广镇四川”的会馆及寻常人家的居室,那些珍贵的字迹、图书、仪器、文物从黑暗中醒来,呼吸着李庄清新的空气,透出知识久远的微光,照亮一个陌生的新家园。在板栗坳绿荫掩映的田野,有一座战时中国最好的文科图书馆,馆藏17万册中西文图书。学者学子们,每天流连在禹王宫、东岳庙、祖师殿、奎星阁、板栗坳等知识殿堂,含英咀华。没有硝烟侵扰的读书写作才思泉涌;没有日机轰炸的金石笔墨镌刻时艰。长江不舍昼夜地向东奔流,这些大师学者平静的面容,随江流婉转无言凝重。他们目光炯炯,遥望故国山河,回溯精神根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七七事变”后从南京中央博物院,辗转迁徙存放于李庄张家祠堂的数千箱国宝级文物,于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又毫发无损地全数运回南京。1943年6月,英国著名学者李约瑟博士访问了李庄。李庄之行,李约瑟最大的收获是加快了其代表作《中国科学技术史》的写作。可以说,李庄是该书得以诞生的特殊地标。
“留别李庄,山高水长”。惜别的时候到了,当人们整理好行装,重新将书籍、器物装回一个个木箱。在码头登船之际,送行的与离别的,彼此抱拳作揖,眼中闪着难以割舍的泪光。
长江之畔李庄陋室中,那一盏盏暗夜中不灭的文化灯火,在颠沛流离中执着燃烧,在风雨飘摇里兀自发光,在无数人心间熠熠闪烁。光影里那些孜孜矻矻的文化脊梁,在民族垂危之时,以身秉烛,积攒接续文脉,照亮向死而生的长夜。精神文化的星火,汇聚浩瀚的星河。
李庄记忆
李庄并非一个村庄,它的得名相传源于长江上计量距离的“里桩”,至今它的建镇史已过1460年。80多年前,从世界各地寄出的邮件,只要写上“中国李庄”就能准确无误地抵达这里。当时的李庄,人们不出小镇,就可以完成从幼儿园到研究生的教育,创造了古今中外教育史上的奇迹。这样的文化盛况,让李庄在中国所有的古镇中独树一帜。
在长达6年的时光里,李庄不仅养育了一代中国文化精英,书写了一个时代中国知识分子的集体传记。同时“百姓屋檐下的家国大义、民族危亡时的文化担当、风雨飘摇中的学术灯塔”等真实朴实的叙事,涵养出一种“开放胸襟、包容济世;安贫乐道、不废研学;人才培养、家国担当”的精神。从中国营造学社旧址内的楹联中可窥见一斑:“国难不废妍求,六载清苦成巨制;室陋也蕴才情,百年佳话系大师”。在李庄长江岸边清风亭的柱子上,还刻印着许多与抗战有关的楹联:“寒窗苦读系兴亡,热血奔腾歼敌寇”“民族危难艰苦时,敞开心扉扶国魂”……李庄6年,弦歌不辍,文脉长流。1948年,国民政府选出代表全国最高学术荣誉的院士81名,从李庄走出的就占了九分之一。2000多个日夜,定格了中国文化史的李庄时间。玉汝于成的李庄,已不仅是一个简单的地理名称,而成为一个让人不断追溯回望的文化记忆。
战火硝烟早已散去,李庄也早已复归平静。然而,每当忆起那些暗夜里星星闪闪的油灯,想起长江岸边这个小镇无数坚毅笃定倔强的目光,我更加确信一个真理:文化,只有文化,才是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动力。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