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苏太河的水,是带着梨花香的。

  一个周六的清晨,我带着怀孕的妻子,特意驱车来到了偏脸城附近的小河边,感受生活的惬意,卸去一周的疲惫。沿着栈道来到一座石桥上,放眼望去,大地绿色无垠,远处点缀的农舍炊烟袅袅,岸边的菖蒲相簇成行,水中睡莲三三两两悄然静卧,鸟鸣夹杂哗啦啦的流水奏响叫醒土地的乐章。我向她讲述儿时趣事,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块高大的黄褐色石头旁,上面赫然四个行楷大字——昭苏太河。

  小时候父亲下地干农活,我经常嚷着一起去。有次他在地里忙碌,我便和其他小朋友约着下水玩。记得在水边刚刚脱掉裤子,正欲往深水区走,父亲不知怎的知道了,把我骗上了岸,还未穿上裤子,便照着我的屁股猛踢。我只记得泪水模糊了双眼,从此便对大河有了敬畏之心,不敢靠近。如今也即将为人父,明白了做父亲的良苦用心,但大河之于我,却成了生命禁忌之地,是波涛翻涌,是藻舞沦漪,只有驻足远观的份,尔来30年间,再无一次下水经历。

  父亲常说,大河是活的,你敬她一分,她能还你3分收成。7岁左右时,家里还是水田,记不清何时水稻变成了玉米,河水也不让随便使用,但在干旱年头父亲有时仍会偷偷用桶打水浇灌田地。耕作空闲之余,他依旧来到岸边小坐,挽起污浊的裤腿,搓搓手上的泥土,点上一颗旱烟,望一望弯曲的长河。夕阳下,汗衫紧贴着父亲的后背,氤氲出一圈白渍,像极了冬日早晨窗上的霜花,他的倒影与芦苇交织在一起,随着余晖荡漾拉长。他们这一辈人啊,靠着昭苏河太水灌溉农田,农人们自然对她充满感恩之情。记忆里传来了犁铧的脆响,黄牛的低沉,河畔的一幅幅农耕图景弥漫在眼前。

  老人们说,这河是我们的母亲河,从清光绪年间就养育着两岸,玉米、大豆、高粱和杨柳在这里生根,生活着的人在耕耘的泥土里成长。谚语有云,“宽广的河流平静,有教养的人谦虚”,这正是她教给农人的精神品格。昭苏太河以并不宽厚的臂膀,汇聚了24条支流,冲刷出沃野千里的黑土,流淌出诗意的韵律,唤醒了岁月的沉寂,养育了四镇八乡,滋养了一代代白山黑水的孩童,形成沉静、豁达的东北性格。有时遐想,当历史照进长河,四水交融之际,不同时空方位的人,是否会于同一惊鸿里寻找彼此的身影互诉衷肠?

  我听闻过她的没落,也目睹了她的繁华。20世纪80年代时,因环境保护的忽视,造成了昭苏太河水污染,河流乌黑气味难闻,人们避之不及,独留她无力地发出阵阵呻吟和呐喊。后来,她的模样悄悄变了,土坝换成了水泥护坡,两岸青葱,花香四溢,草窠里野鸡追逐,芦苇荡上白鹭飞掠,河里的鱼儿优哉游哉——这里成为了动物的栖息地,小城居民休闲的娱乐场。今天,在昭苏太河附近,种起了一片梨园,每当春风拂过,便有千树万树梨花盛开,由远及近翠色连岸,烟映远楼,影铺水面,花落人头。我牵着妻子的手,漫步在梨花树下、岸边,望着不远处三三两两的行人,摸了摸她的肚子,扭过头与她相视一笑。

  岁月更迁,时代进步,犁铧沉寂,机器轰鸣。父亲说,“爷爷一辈子、我这半辈子,以前春耕要忙活儿四五天,现在只需要一上午,时代真是变了”。在同一片土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已经成为昨日历史,方兴未艾的农田基建也早已不再需要引河水浇灌,人们在她周围种种草,养养花,栽栽树,只要她干干净净地流淌就好。而我虽然不再下水,但也更愿亲近于她,原来,变的是器物、是思想,不变的是一直相连的血脉,你养育我们百年,我们护你一世。

  昭苏太河就这样静静地聆听子孙诉说他们的人生故事,并在漫长岁月里讲给后人听。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