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丁婉然留在贡阳过春节,没回家探亲。她认为只有自己不在中途离开服务地,完完整整地待够一年,哪怕是年节,也要和她的服务地、她的“服务对象”待在一起,同命运共呼吸,她的志愿者身份才是完整的。

  贡阳司法局的领导劝不动她,只好让办公室主任送来两条长粽子。

  丁婉然不接受任何人邀请,除夕躲在宿舍里有滋有味地就米酒嚼狗肉。宿舍里没有电视,没有往年和家人温馨地围在桌前一边吃年夜饭一边看春节联欢晚会的热闹,她突然就蹦出一句“我不想家”。

  大年初一,她穿上平日少穿的时髦衣裳,穿行在贡阳的大街小巷。她想利用假期,把每一条街道都走遍。她一路走去,见到人不管认识不认识都笑呵呵喊“新年好”,送上祝福。又按佛山的风俗,带了很多5元10元的小红包,碰到老人小孩都给一个,说“利利事事”。

  这天来到东正街,经过18号楼时,见铜锁打开了,门虚掩着,咧开一条筷子粗的缝。她好奇心大发,用食指轻轻一碰,木门轻“吱”一声开了。她小心翼翼探头进去,门里是一个简陋的客厅,胡乱横着木沙发和长条凳,一派冷寂破败景象。

  丁婉然大失所望,窥探更让她羞耻和心慌,正想抽身离开。

  突然,楼上传来一个女人压低的声音:“你这样不管不顾,难道你要让爸的声名扫地吗?”

  是李贞!

  丁婉然一把将自己贴在墙上,大气不敢出。

  另一个歇斯底里的女声传了下来:“他的声名!那我又怎么办?房屋,房屋没我份!存款,存款没我份!凭什么呀?我不是亲生的呀?”显然这是李洁!她大哭道,“想我交出密码,做梦!除非分给我一半!”

  “你太不可理喻了!”李贞怒道。

  “你可理喻!你可理喻,当初带他去做公证的时候,为什么不为我争一份财产!我无父无母无夫无子,难道我就不可怜吗!我就不配得到财产吗!”她发狠道,“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别以为我不敢向法院起诉!”

  “你别胡闹!”李贞厉声喝道。猛然响起了椅子翻倒的声音,接着楼梯口响起了脚步声。

  丁婉然转身往门口冲。闪出门,轻轻把门缝掩上,才沿着巷子深处飞奔,拐进岔路躲起来。再探头望了望巷口,没见李贞,才匆匆离开。

  密码?公证?名声?李洁的话信息量好大。丁婉然苦思冥想。李贞要逼李洁交出什么密码?“当初带他去做公证时,为什么不为我争一份财产!”

  她心里一咯噔:李华良的遗嘱!遗嘱做了公证!丁婉然张开口,呆了半晌。“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份遗嘱没有做过公证。”吴磊的话同时又在耳边响起。她晃了晃脑袋,真伪难辨,扑朔迷离啊!

  “想我交出密码,做梦!”李洁掌握了什么密码?程世花的存款密码?天哪,她们是在说程世花的案吗?难道那个密码在李洁手上?像电光石火,她心跳加速:只要密码留在世上,存款取出来的希望就还有!她微微颤抖着双手,有点慌乱地从手袋里翻出手机,想立即问个明白。按号码时就泄了气,电话打给谁?谁掌握真相?李贞?苏股长?农副?真相就在他们手上?谁能帮我?谁能帮帮程世花?她抓腮掻耳,想不出一个再能帮她的人。

  她再没有心想去穿越大街小巷,每天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又像掉进猎人陷阱的猛兽,左冲右突,只盼着春节假期早日结束。

  8

  大年初八,丁婉然风风火火推开吴磊办公室大门。吴磊正在桌后认真审阅公证审批表。他对丁婉然贸然闯入,似乎并不吃惊,泰然请坐。

  丁婉然气喘吁吁,问:“吴主任,请你跟我说实话,李华良有没有办遗嘱公证?”

  吴磊沉吟良久,推一把眼镜,说:“有。”

  “你!”丁婉然用手指着他,极度愤怒,却又发现自己无权指责。“唉!”她放下胳膊,用力跺一脚。

  “请你听我解释。”吴磊见丁婉然瞪大双眼,脸带愠色,站了起来,平整一下西装,走到茶几边,少有地为她倒了一杯热茶。

  “你走后第二天,我已查到那份公证书。看过之后,吓了一跳。内容太不堪了。”吴磊微闭着眼,轻轻摇头。

  丁婉然扑闪着眼睛,狐疑满脸。吴磊朝她摆了摆手,说:“我当时也不理解,就把当年办证的老康叫来。”

  “老康知道不少情况。他和李意是同学,关系比较铁。老康说,其实,李家兄妹从来没反对过父亲和程世花结婚。李华良个性强悍,他自己的事情,根本没想过要征求子女的意见,就算征求,他们也没有那个胆去反对。”他手捧茶杯,缓缓说来,“李华良身体好,前妻张明花也很解风情。张明花漂亮精明能干,18号楼就是她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只可惜,新房建好没几年,她就得了癌。李华良和程世花在一起时,张明花还未死,正躺在床上痛得寻死觅活,两人很快就好上了。”

  丁婉然讶然,微张着嘴,大气不敢喘,好不容易插上一句:“程世花知道他老婆未死吗?”

  “她不知道,至少当时不知道。李华良瞒住所有人,就是不瞒张明花。张明花好死赖活挨到这个份上,感觉人生实在无可恋,中秋之夜就吊死在卧室里。李意当时还小,无意中看到母亲被父亲这样逼死,他吓傻了,只感到无边的恐惧。李意经常和老康喝酒,一醉就说家里的事。”吴磊起身为丁婉然续茶,“外面都在传说是大媳妇林叶逼死了婆婆。李华良遗嘱也以李丙夫妇不孝为由,剥夺了他的继承权。但林叶还不至于敢把婆婆逼死。李华良一直对程世花谎称子女反对他们结婚,流离辗转,不敢带她住进18号楼。后来实在没地方住了,才搬了进去。李华良以为都过去20年了,一切都已风消云散,没想到该来的还是要来。他天天做噩梦,梦见张明花来索命。李华良怕了。他立了一份遗嘱,想向前妻赎罪,想抹掉这段往事。在遗嘱里,他规定,他死后不准程世花参加葬礼,不准她住在18号楼,不准她对外提起他们的婚姻。”

  丁婉然倒吸一口冷气,喝问:“这是李华良说的?!”

  吴磊点点头:“遗嘱就是这么写的。”他说,“我当时也被震倒了。你那么想帮程世花,结果遗嘱竟然是这样,真怕她受不了。我想了很久,就瞒住了。”

  丁婉然嘴唇微微颤动,说:“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瞒着,会让我多么被动!”又追问道:“遗嘱还说了什么!”

  “还说,他有一笔存款留给程世花,但前提是,程世花必须向李家兄妹写保证书,保证她离开贡阳,跟他的亲生儿子到广东生活,绝对不能再在贡阳出现,不能向任何熟人提起这段婚姻。在得到程世花书面保证后,由李贞把取款密码交给她。”

  “他留下了存款密码?”丁婉然再次被震着,惊愕万分,双手按在桌边追问。

  吴磊点头:“他把密码分成三组,分别由李贞、李洁、李意3人各掌握两个数字。”他又摇了摇头,“他太狡猾了,心思这么缜密。他指定李贞做遗嘱执行人,以上的‘不准’,和让程世花作保证,收集密码都由她执行。”

  丁婉然转身就走,连谢都忘了说。

  她“噔噔噔”去到司法局办公室,没找到苏股长。大家说他出去拜年了。

  第二天,司法局社区矫正股小宋股长打电话,要请她吃饭。这会儿,她哪有心情吃请,却推不掉了。小宋说,已经订好位了,在“姚记鹅掌煲”203房,请她一定准时到。

  9

  丁婉然推开姚记鹅掌煲203雅间,只看到苏股长一人。

  苏股长见她疑惑,率先开了口:“没错,是我请你。”他特别强调,“就你一个。”他伸手指向对面的椅子:“请坐!”

  苏股长解释说,这大半年,他看到她为了困难群众呕心沥血,这种精神令他很感动,她的品质和人格更是让他钦佩。为了表达敬意,他特设薄酒请她。又怕她不赏脸,所以请小宋撒了个谎。

  丁婉然冷笑:“原来苏股长一向是爱撒谎的。”

  苏股长没理她,直奔主题:“丁律师来贡阳时间不长,一些旧事你可能不清楚。有时,眼见不一定为实。真相往往隐藏在故事背后。”

  丁婉然步步为营,冷冰冰地笑:“苏股长这是为我讲故事来了?”

  “我知道你是兴师问罪来了。”苏股长咂了咂嘴,“这么跟你说吧,那份遗嘱,不是真的。”

  “你们!”尽管有心理准备,丁婉然还是受不了这种愚弄。她一拍台面,站起身来,指着苏股长:“无耻!”

  苏股长纹丝不动。“少安毋躁。”他伸出手掌,示意丁婉然坐下,“真的遗嘱在公证处。当然,李贞手上也有一份。因为它更加绝情,所以不敢给程世花看。现在都那样了,真怕她看了会疯。”苏股长眼底是无边的深沉。

  丁婉然慢慢坐下。苏股长见她脸色缓和了过来,继续说道:“我就知道,纸包不住火,想必你已知道遗嘱背后的故事了。”他不紧不慢,娓娓道来,“李贞作为遗嘱执行人,很为难。一方面她对李华良的遗嘱,是有自己的看法的,但她不能谴责自己的父亲,更不愿这份遗嘱大白于天下,让父亲名声扫地。另一方面,对不让程世花住进18号楼,她从感情上是拥护的。可是,李华良立遗嘱的时候,程世花的儿子还在世,让她拿一笔钱之后,离开贡阳,也不是不能做到。但她的儿子紧接着就因为车祸死了,让所有人始料不及。他死了,还能让程世花离开贡阳吗?所以,李华良死后,除了把程世花赶出18号楼,李贞不执行遗嘱,也没有收集密码。只要程世花不提入住18号楼,就当没有遗嘱。拖呗。”

  苏股长饮了一口茶,说:“前年,程世花起诉,想搬回18号楼,李贞怕案件一旦到了法院,这份遗嘱就遮不住了,做了一些沟通,让她诉不成。谁知,去年你又帮她。为了不让程世花诉到法院,李贞决定自己掏钱为她租房。她请我做代理人斡旋。你手上的那份‘遗嘱’,也不算假,只是真遗嘱的一部分内容而已,为的就是让程世花死心。没想到程世花就是个死脑筋,非要住入18号楼不可,还要鉴定遗嘱真伪。李贞只有用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吓唬她。只要程世花不愿分割财产,就可以谈判,以告诉密码为条件,让她放弃诉讼、放弃搬入18号楼。为了增加谈判筹码,她通过关系让人到银行查,结果吓了一跳,没想到存款这么多!这回,李洁不愿意了。她本来对遗嘱把18号楼指定李意继承,没有分财产给她,意见很大。当知道存款有这么多时,一定要分一半才肯交出她掌握的那两个密码数字。而且还扬言要去法院起诉,分割她父亲的遗产。”

  通了!全通了!丁婉然在18号楼偷听来的话全理顺了。

  苏股长叹了一口气:“李贞真怕她说到做到,起诉到法院,遗嘱就被扬出来了。所以努力压着。”

  丁婉然突然问:“李洁起诉有没有可能?也许她起诉未必是坏事,毕竟能把钱拿出来。”她眼前尽是程世花输入密码时,交织着渴望与无奈的神情。

  苏股长摇头:“我不知道。李贞只想捂住遗嘱,一味地压住李洁。能不能压到最后,她也不知道。我看她已经心力交瘁了。”

  最后,丁婉然没吃一只鹅掌。她说:“我愿意相信你说李贞伪造遗嘱没有恶意,但是你们这样游戏法律,我还是不能原谅。”

  丁婉然找到程世花,告诉她密码找到了,动员她把存款取出来均分。程世花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位她熟悉的律师,倒退了两步,怒吼道:“这绝不可能!”

  丁婉然不敢再劝。她突然明白,也许对于程世花来说,保留着对李华良的良好印象,在心中确认还有一份真情,留下一份20年的美好回忆,比取出25万现金更重要。她突然像李贞一样,害怕李华良的遗嘱大白于天下。

  丁婉然在接待室里,每天都能看到程世花出入建设银行的身影。她的身子越来越佝偻了,下台阶的脚步竟然有点龙钟。

  每当此时,丁婉然都要把头扭向别处。

  (全文完)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