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的黄土一般养人。”这是离家前姥爷对我说的一句话。
如今我所在的城市并没有黄土,这里四季如春,雨水充沛,丰沃的土壤孕育了数不胜数的植物,放眼望去整个城市都绿意盎然。虽然黄土不见踪影,但离家前我装了些土在行李中,家乡的黄土跟着机翼带起的旋风一路飞行,陪伴我飘浮在这座离家遥远的南方城市。我们每天在摇晃的公交里上下翻涌,在忙碌的工位上四处逃窜,在漆黑的夜路里汲取光线。
这点土,诞生于一棵杏树脚下。
我出生在年末,上小学时因为周岁不足,在家多待了一年的时间。家母信奉小孩子不用过早接触课本,应该趁年幼尽情接触自然的理念,把我送到乡下姥姥家。时至今日,虽然记忆中的很多细节经过时间的打磨变得模糊不清,但唯独那棵杏树,依旧直挺挺站在我的脑海中。
姥姥家有3间屋子,坐落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田野中,四周没有围栏,只有一棵杏树代表院门。每到秋天,玉米秆高得遮天蔽日时,我便只能依靠那棵黄澄澄的杏树找路。那时候,田野上的路都是被人踩出来的,细细窄窄,只能容纳两个成人并排行走,而我置身其中,便如同一颗玉米粒掉进一片玉米地,走前走后都是土,往左往右只有土。起初我还不熟悉那些蜿蜒的小路,有次独自走进去,眼前只有一条小路不断延伸,直到远处的山脉藏起下沉的太阳,天色也随之渐渐暗下去,我越走越快,后来干脆跑起来,眼泪也一起落下。我一边跑一边哭,幸好嗓门大,叫喊声吵到在屋里准备晚饭的姥姥,她走出来找到我,牵起我的手一步一步丈量回家路。
那天姥姥告诉我,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就找那棵杏树。后来我跟这棵树混熟了,便再没有在那片田野中迷过路。
到了夏天,晚上姥爷会抱着我坐在树下乘凉,对着天上的星星讲故事。我们先找最亮的织女星,再找牛郎星,自那时起我便知道隔着牛郎织女的银河到底是什么模样。晚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那声音没有规律,却能应和着姥爷唱的童谣,把我带进睡梦里。亲戚送来了一只兔子,说是专门给我养着玩的。于是我在还不懂什么叫生命的年纪里,担负起了养育一个生命的责任。姥爷帮我做了一个兔笼,教我怎么给兔子换粮换水,带我去田野里找兔子能吃的草。那是我童年记忆中最活跃的一段时间,从小不爱动弹的我可以跑遍整个田野找兔子能吃的草料。我把兔笼放在自己的房间里,每天晚上偷偷把兔子抱到床上睡觉,第二天早上再趁大人没进屋前把它拉在床上的粪便清理干净。我对着认不出几个字的书日夜研究,给这只小白兔起了“伯邑考”的名字。有天突然下起了大雨,姥姥不允许我再跑很远去给兔子找草料,我蹲在兔笼前,看着那些蔫巴的草叶子,第一次懂得了心疼。
于是我又打起杏树的主意,趁大人不注意,偷偷爬上了树,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几下便把枝干上的树叶全部剪光,抱着一兜子树叶,鬼鬼祟祟进了房间,天女散花般地,把所有树叶扔给伯邑考,看着它的嘴巴一张一合,总觉得比自己吃到珍馐美味更激动。就在我陶醉于自己隐秘的“英雄事迹”时,姥爷发现了那根光秃的枝干。于是我被大人带去向杏树道歉,并失去了那年吃杏子的权利。
没过多久就到了灌溉的时节,水闸一开,黄河水便顺着蜿蜒的河道来到姥姥家门后的那条小溪里,大江大浪经过泥土的安抚变成这条帮我清洗脚丫的小溪,没吃到杏子的幽怨瞬间就被冲刷殆尽。表弟也是这个时间来到姥姥家,突然有了玩伴,一时间漫山遍野都是我和表弟嬉戏打闹的声音。我们卷起裤脚在小溪里跑来跑去,水花高高溅起,打湿我的头发,但这并无所谓,因为下一秒我就脚滑将整个身子跌进溪水中。这个时节的杏树最强壮,姥爷帮我们在树上绑了一个秋千,我从水里爬起来,带着湿漉漉的裤腿爬上秋千,妄图通过自我风干掩饰沾了一身泥的衣服。当然这只是稚子的天真想法,我还是免不了被姥姥一顿教训,也是那天第一次体验了手搓衣服。
时间留下许多变化,田野变成了高楼大厦,黄河水再也不会经过姥姥家的门口,曾经遮天蔽日的玉米秆如今也只到我的胸口,唯一不变的除了远处的山脉,便是记忆中的杏树。
它仍然枝繁叶茂,仍然矗立,仍然站在家的门前。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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