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时,父亲任职的学校正在甘肃省支教,我便说也过去帮忙。一路西行,山越来越多,路越来越颠簸,景色也越来越荒芜,从绿荫葱葱变为尘土漫天——黄色是西北的基调。
村口的路太窄,车进不去,我便下车步行。父亲和几个老师来迎接我。路两旁全是低矮的平房,用砖头垒的,墙体斑驳掉落,有一种在黄沙中被天然掩盖的土黄色,而所谓的学校也只不过是稍大一点的房子罢了。屋子里摆着几张不成套的桌椅,一眼望过去高低不平。门口用红砖铺的地面,倒是比墙体干净许多,很像每日清扫过。学校里的孩子不过四五十个,也就是城市里一个班级的数量。
见我们一行人进来,孩子们纷纷跑到门口仰着脸看。他们都穿着自己的衣服,灰扑扑的,大多都褪了色,还有的并不合身,但他们的眼睛却像紫黑的葡萄一样,很亮。
有一个瘦瘦的小女孩,我叫她小阳,她很喜欢我,经常在没课的时候跟我待在一起,我便给她讲我生活的地方,有高高的大楼和宽敞的马路,我说你以后一定要出去看看。她很内向,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抿着嘴唇笑一笑。后来有一天,她给了我一朵小白花。那花很普通,细细的花秆,几片薄薄的花瓣,风一吹就要掉下来似的,但即使是这样普通的花,在凛冽萧瑟的西北也是很少见的。她将花塞在我手里,抿着嘴冲我笑,脸又黄又黑,颧骨还有些发红。任谁看到这样淳朴可爱的脸蛋,心都会软成一坨棉花糖,我摸了摸她的头发,顺手将小花放进了口袋。
学校没有什么严格的规矩,空闲时候,除了父亲他们这些老师,我也会上上课。语文、数学、英语,我都能讲一点,有时也会单纯地和孩子们聊天,丰富他们的课余生活。那天我开玩笑说起路边那种声音很大的爆米花机器,他们却都愣愣的,不同于以前总是很热情地回应我。坐在第一排的小男孩举起手问我“爆米花是什么”,我一下子梗住了,在我看来很常见的一种食物,山里的孩子却第一次听说。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电视上播出的《变形记》。节目里,叛逆的城市小孩与农村小孩交换一个月的人生,很多农村孩子去到城市,第一次体验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有的孩子看到了未来的希望,有的孩子看到了生活的差距。那时我想,比起短暂体验过城市生活后却又要回到农村,是不是不知道大山外面的世界反而更好。
支教期间,我们还带了一些图书捐赠给这里。刚把书放在教室地板上,就能看出孩子们很兴奋,但他们又有些踟蹰,绕着图书围了一大圈。有一个小男孩凑上前去,细细打量着放在顶上的书,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快速在封皮上摸了摸,可爱得让我发笑,又有些不是滋味。我便一本本分给旁边的孩子,他们翻来覆去,将书的外皮看了一遍又一遍,才轻轻翻开第一页。
两周时间就这样一晃而过。西北的大风啊,给我的外套平白添了一层昏黄的滤镜,我正准备清洗,习惯性翻出兜里的卫生纸,却摸到了细细的秆。是那朵小花!路途的遥远颠簸让它只剩下两瓣花瓣,苦苦挣扎,摇摇欲坠,细细的花秆也欲断未断。
我想起大山里的小阳,想起她给我小花时亮闪闪的眼睛,抿紧的嘴唇,干枯的头发;我想起村子里的孩子们,洪亮的嗓音,黄黄的面色。我的到来并不能改变什么,我无法改善他们的生活,无法将我所学的知识全部传授给他们,更无法带着他们走出大山。但我也希望,我们的出现播下了一颗种子,在未来的某一天,可以开出一朵小白花,乘西北的风,飞出大山,飞向更远的地方。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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