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在她每天奔走几里地全部入户完之后,王秀花觉得这个大学生好像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城里娃。于是这天早晨,在李佳宁准备倒掉洗脸水的时候,王秀花制止了她,讲了祈水村的来历,告诉她这里水比金子贵。李佳宁听完之后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在她长大的地方水从来不是问题。她来之前听说西北干旱,所以她尽可能地节约水,可现在她知道自己做的远远不够。这天之后,村里人再也没看到丢掉的馒头和剩下的拉条子。

  统计完后,李佳宁对每家每户不能说十分了解,但也八九不离十了。接着她把上次沙尘暴中幸存下来的桌椅一一擦洗干净。

  再次开课,李佳宁信心满满。然而10点半时,只来了9个人。王秀花还在安慰她,李佳宁就已经冲出去找人。

  这一次她轻车熟路。最近的吴春苗家门敞开,她看到李佳宁来有点不好意思,擦着手说道,丫头呀,不是我不去,你看我去了这娃谁管哩?那地我也得帮着种呀。种地的时间都是老天爷规定的,人哄地一天,地哄人一年哩!

  李佳宁悻悻地出门,她觉得自己失败极了,不被大家接纳,一心想做出点成绩,也总不能如愿。也许她来这里就是错的,可能自己一辈子都没法逃离,也没法摆脱从前……

  她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中走到周启芳家。周启芳是一个胖胖的圆脸孕妇,话不多,总不出门,听说她是外村人,嫁过来没多久男人就去县城打工了。每次李佳宁打水路过,总看到她坐在门口,腼腆地朝她笑。今天小板凳在门口,却没见人。李佳宁看大门敞着一条缝,朝里喊却没人答应。她索性推门进去,看到周启芳在床上捂着肚子虚弱地呻吟。

  李佳宁有点慌神,她夺门而出,边跑边喊着,赵姐、梁婶,芳姐要生了!

  片刻之后,大姐们匆匆赶来,此时周启芳身下渗出一摊血。梁婶果断说先止血,大家迅速忙活起来,李佳宁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站在一边干着急。

  “这血止不住!得送卫生院!”梁婶手里攥着沾满血的毛巾,声音有点发僵。此刻周启芳虚弱地闭上眼睛,赵姐在她身边喊:“启芳启芳,别睡啊,千万不能睡着!你跟姐说说话呀。”

  梁婶急得满头大汗,卫生所还有十几公里,眼看来不及找人送。李佳宁突然想起赵姐家院子里有一辆旧三轮脚踏车,但赵姐年轻的时候干活腿受伤,直到现在一直跛着脚。

  李佳宁当机立断:“没事,你和梁婶给芳姐收拾一下,我去骑车!”

  李佳宁第一次骑三轮脚踏车,发现骑着骑着一不小心就会走偏,很难把握方向,她心里着急,索性使足了力气一路推着车小跑到周启芳家门口。

  去卫生所的路上,梁婶和赵姐照顾周启芳,李佳宁使出浑身的力气推车,可砂石和黄土绊住车轮,她瘦小的身体逐渐支撑不住。人在危急时刻总会徒生莫名的勇气,她翻身上车,在赵姐的指挥下,努力保持平衡使劲蹬着踏板,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尽快到卫生所。

  “启芳晕过去了!”梁婶刚换下李佳宁用力蹬了一段,就听见赵姐在后面喊。“不行,这样还是太慢了!”李佳宁喊道:“梁婶我在后面推,咱们再快点!”赵姐也下车来,跛着脚一起向前推。

  直到周启芳被推进产房,李佳宁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她看看其他两个人,头上挂着汗珠,发梢已被汗水浸湿。3个人瘫坐在墙根,谁也没力气说话。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打开,三人一股脑儿围上前去。

  杜大夫长出一口气道,产妇早产大出血,幸亏没耽误,否则就是一尸三命。赵姐嘿嘿一笑说,还是双胞胎呢。

  周启芳脱离危险,三人的心瞬间落了地,此时李佳宁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酸痛,骨头好像要散架。三人默默对视,一种共同战斗的革命情谊在她们之间默默流淌。

  回到村委会,王秀花咋咋呼呼地说一整天都找不到李佳宁,以为她想不开,村主任都差点报警了。还没等她回答,赵姐就抢话道:“今天咱们小李主任可厉害了,我可跟你说,早晨那会……”

  五

  李佳宁送周启芳去卫生所的故事很快就传开了,现在大家对李佳宁的称呼已经从“那个大学生”“那丫头”变为“小李主任”。

  李佳宁认真规划,将培训时间和内容进行调整,在不耽误大家干活的前提下教大家学习手工编织。一周后,从前村口嗑瓜子聊天的女人们,纷纷放下瓜子,聚在一起编织。李佳宁路过时,大家都热情地喊她“小李主任”。

  带领祈水村的妇女们学编织,为大家做了一些事的感觉让李佳宁越来越充实,心里像有一团火似的,在她起床时点燃她一天的热情。这天,她打水回来,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个陌生男人坐在板凳上。王秀花介绍说这是周启芳的男人,今天特意来感谢她。转头对男人说:“还愣着干啥,这就是我们小李主任!”

  男人“扑通”一声给李佳宁跪下,说自家婆娘和娃的命都是她救的,这辈子一定当牛做马报答……

  李佳宁迅速打断男人的话,要扶他起来。男人说娃的命是她救的,想请她做两个娃娃的干娘。李佳宁没有想到这样的状况,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男人受周启芳嘱托,拜托她一定考虑考虑。李佳宁望着男人殷切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她向来害怕与人建立亲密关系,干娘这个身份对于她来说意义太重大了。

  她答应好好考虑之后,男人终于起身,从院子角落里拖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不好意思地说自家没什么值钱的,这些今天新收的洋芋,一定要李佳宁收下。

  男人走后,李佳宁打开袋子,土豆大小匀称,看得出都是精挑细选的,表面的浮土被来回挑选抓拿之后擦掉很多,露出光滑的表皮。一时间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忙碌的日子总不经意间把时间带走,很快就到了腊月。李佳宁放假了,在取得刘二牛的同意之后,她把宿舍的杂物全部搬到院子里,打算重新归置。王秀花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家。李佳宁先说等整理完再看,又说买不到回家的票就不回去了,说完转身进了宿舍,收拾了好一阵也不见出来,王秀花只好作罢。

  日子过得飞快,眼看着没几天就到除夕,胡胜利找到李佳宁,说自己表哥可以帮她买票。她眼看推辞不过,只得告诉村主任不打算回家过年。胡胜利一听着急了,哪有不回家过年的道理?李佳宁没有接茬,头也不回地进了宿舍。胡胜利用他粗糙的大手胡噜胡噜头顶,扎人的板寸刮过他的手掌,使他更加心烦意乱。

  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从村东头响到村西头,家家户户桌上都摆上一年中最丰盛的饭菜。此刻李佳宁坐在宿舍,颇有仪式感地泡上一桶方便面,拿出两包咸菜两根火腿肠,一并泡到里面,心满意足地等待着。

  有点安静,她索性搬出小板凳靠着墙坐在院子里,抬头看星星。第一天来,她就觉得西北的天空离地面很近,天黑得更纯粹,星星也更亮。于是她总在睡不着的时候看星星,抬头就能找到猎户座和北斗七星,现在这也成为了她喜欢祈水村的原因之一。

  跟小时候一样,她不厌其烦地看着它们,觉得只有星星会永远陪着她,哪怕阴天也不用担心,她知道它们就在那里,永恒闪烁。想起小时候她心里泛出能吞没一切的酸涩:至少那时候她还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这些年来,她总是尽可能地回避,可这个日子不仅会按时提醒她,那些让她受尽煎熬的事永远也不可能放弃折磨她,而且还重点标注出她的孤独。她厌烦鞭炮声和一切饭菜的香味,必须时刻忍住像潮水般一次次泛起的恶心。

  眼前的猎户座开始模糊,她在一条长长的通道中陷入黑暗,唯一能看到的是通道尽头的那扇小门,门缝里正透出柔和的光。她知道那是她的家。

  接近了……再加把劲……快到了……

  她用尽全力推开那扇门。是她的家,客厅的沙发上是她的小熊,茶几上热气正带着一桌饭菜的香味升腾。没有人。她大喊着爸爸妈妈,没有人回应,她越喊越大声,被一种莫名的悲伤击中,于是她的声音里带着泪水的咸味。突然,一把刀竖直向下插入茶几中,鲜血顺着刀背流进菜盘。

  六

  李佳宁瞬间惊醒,从板凳跌落。正在这时,一群人吵吵闹闹挤进村委会,看着李佳宁跌坐在地上,王秀花一把拉起她,嘴里嘟囔着这孩子怎么睡地上。李佳宁这才看清,王秀花、梁婶、赵姐、周启芳还有好几个女人拎着自己炸的油饼,端着冒热气的羊肉还有一大盆白花花的馍挨个进了门,走在最后的周启芳拿着案板和擀杖,端着一大盆和好的面和香喷喷的肉馅。李佳宁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便吐了一地。

  大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七嘴八舌地问她是因为什么吃坏了肚子,周启芳递给她一杯热水。李佳宁一脸懵地看着大家在宿舍忙活起来。

  5天前,王秀花发现她找借口不回家时心生疑惑,于是找到周启芳、梁婶和赵姐。

  “你们有没有发现最近小李丫头不对劲?”

  “没有啊,她一直都对我们特别上心。”赵姐急忙插话。

  “啧,不是说这个。我看她放假了也不着急回家,那天我问她,她说买不到票不回去了。你说哪有过年不愿意回家的丫头?”

  “要这么说来……好像还真是,前几天她还问我过年有没有啥要帮忙的。”

  “跟我聊天的时候也没听她提起过家人。”周启芳也开始回忆。

  “对,她好像从来没给家里打过电话。”王秀花接话道。

  这时胡胜利从远处走来,梁婶打招呼:“老胡,这是干啥去?”

  “这不是刚给小李丫头说我表哥能帮她买票,结果这丫头说不回家过年,看看这事闹的。”

  三人听完面面相觑。胡胜利走后,王秀花立马说:“这事不对劲,不对劲……”

  “人家不愿意回去就不回嘛,但我们也不能让这丫头一个人过年不是?”听梁婶这么说,大家都觉得在理。

  大家一边聊着东家短西家长的小事,一边教李佳宁把饺子捏出褶。还没包几个梁婶就塞给她两大块油乎乎的羊骨头,让她趁热吃。赵姐嚷嚷着饺子馅不够,周启芳让她把包好的先煮进锅。

  这样的热闹让李佳宁别扭的同时又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她看着大家伙鼻子一酸就要流下泪,连忙找借口背着大家跑到院子里。流泪的感觉是新的,温暖热闹是新的,2006年的新年也是新的,李佳宁觉得从此刻开始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前进了。

  欢笑中的饺子格外香,大家把所有饺子一扫而光后,都抚着吃撑的肚皮睡眼惺忪。饭香懒洋洋地飘在屋里,窗外下起雪,被水汽蒙住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没有一个时刻比现在更加静谧舒适。李佳宁暗自下定决心,开口道:

  “芳姐,给娃娃做干娘的事,现在还作数不?”

  七

  新年过后又下了几场雪,村庄像包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带着对新世界的无限憧憬进入梦乡。同样有着无限憧憬的还有李佳宁,对于她来说这无疑又是一个新体验。每个下雪的清晨,她都最早起来,做第一个在雪地“盖章”的人,每一片精心雕刻的雪花,不仅抓住了整个村庄,更抓住了李佳宁的心。

  寒冬后转暖,杏花在某天清晨醒来,这西北深处最接近童话的一抹梦幻的粉。然而一场雪突然回头,似乎想冰封这粉红的诗意。第二天一早,李佳宁站在村委会门口,看到村里的树枝都白了头,杏花枝头挂满了水晶灯笼,近看是冰封的杏花琥珀,她被这样的仙境震撼到久久说不出一句话。王秀花走到门口时她才恍然回到人间,王秀花告诉她这是树挂,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私心觉得用它形容如此仙境一点也不浪漫。

  雪下过之后,新年第一期妇女培训在祈水村女人们的热切期盼中到来,大家纷纷拿出自己的中国结、小花篮,暗戳戳得相互比较。李佳宁过年期间也没闲着,她发现冬天没有农活可做,女人们喜欢编织又都手巧,于是她想联系渠道外销,让她们真正靠自己的双手挣钱。胡胜利听说的时候多少有些不屑,心想这破玩意能卖多少钱,敷衍着她转眼把这事抛到脑后。

  李佳宁并没有被他的态度影响,积极联系,终于找到一个“也许可行”的渠道。今天课上她就要选一批最精美的手工艺品发往县城。大家听到自己的手工制品也许可以卖钱,眼睛里闪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是开课以来大家最认真的一次,个个都像在准备高考似的。这节课是复杂工艺品编织,虽有难度,但能拓宽制作品类,以便更好地销售。到了编织环节,李佳宁满教室“串场”,一会看看这边的进度一会帮着那边穿针引线,一会又叮嘱大家认真细致,保证品质才能外销,忙得不亦乐乎。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