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入秋，张扬了一整个夏日的银杏却悄悄换了颜色。不知是不是因为所有的银杏都生于大地，故能在赚得金黄后，即使远隔千里，面貌却一般无二。

　　银杏树大概十分喜爱读书，校园里到处都是它们的身影。可能是秋冬之际落叶太多，不好打扫，铺在地上满眼金黄。风一起，地上的翻飞，枝头的飘落，太阳一照，仿佛在落黄金雨，显得十分壮观。可若等到下雨，叶与叶黏合，青的青，黄的黄，被雨打得到处都是，这时便不那么赏心悦目了。

　　我和老程初次相遇便是在这秋季，天公未曾落雨，银杏也尚未黄透。秋风揣着凉意，空气中浮动着桂花的香甜，老陈便是踩着这碎叶进的教室。

　　“我姓程，今后便由我来带你们班……”

　　老程胖乎乎的，手肘伏在桌前，粉红衬衫配黑色西裤，即使屋内灯光全开，一张脸仍是映得黢黑。他鼻间架着副粗框眼镜，背后原是双绿豆大小的眼睛，可激动时却睁得溜圆，比得上熟透的峨眉豆。

　　据说，老程是有外号的，因为长得不高，又爱喝酒，常年挺着将军肚，远远看去就像根柱子立在那儿。私下里大家都爱叫他“柱子”。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别称不只是形容体型，还生出一股顶天立地的意味。

　　“去，把抹布打湿，好好擦擦这黑板，上课就得有上课的样子咧。”

　　老程平日里就像个糙汉子，穿衣、吃饭总是有便足够，通身多少有点不修边幅，可独独上课最是花费一番心思。

　　与其他老师不同，他是个“怪人”，常常课前便抱书进门，手里握着空水杯，两眼一瞟，“啧”的一声，紧接一句：“都莫吵了咧，要玩都出去，到教室里吵么事啊。”屋内一下便噤了声。随后，他招一招手，唤来学生打杯水，等铃响后，便走上讲桌，将教案摊开。

　　是要照着教案讲课吗？不，比起教案，老程更爱走下讲台看学生的书。想来，一是老程本就对知识烂熟于心，教案要做，但却不一定要照着念，他有这样的自信；二是这样一来随时可以看到学生的情况，看看笔记如何，是否有人打瞌睡……

　　课上逗学生仿佛是老程人生中的一大乐事。他嗓音中气十足，上课不用扩音器，仅仅是站在台前，声音便可如洪水般洗刷教室每一处困意。加上他并不安于待在讲台上的性格，一堂课下来，绕着教室走上几圈，问几个狡黠的问题，他的课上竟无人敢打瞌睡。

　　还记得当时最头疼的便是作文，头疼的有两点，一曰“作”，得能下笔，写得出真材实料；二曰“文”，文章需要文采，引人侧目。可恰恰这两项见我就如冤家聚头，态度并不算友好。

　　“你觉得写作文哪几个把你难倒了？”老程问。

　　“写不出优美的句子？不会用修饰将文章写得生动？”

　　“错，大错特错！万事开头难，不怕你写得不优美，怕就怕在你连别人的意思都读不懂，笔都不知道怎么落！”

　　正说着，他便将手中粉笔一掰，在黑板上板书起来，一双眼里边似是盛着火焰，一股子激动的火焰。

　　每次，他发回来的作文都会被红笔打上一条条的波浪、做出需要修改的圈画，末尾还会批上分数来评价完成质量。我不免惊讶，只因不止一次文段末尾竟批着个“优”，且从头到脚，作文都被查看了一番，连角落里的错字都被圈出在一旁作出修正。老程喜欢让我们“照镜子”，所以每次作文必会留下几本看得过眼的，供大家传阅。

　　老程出的作文题目那么多，可现在记得的却寥寥无几，去除“春去花还在”之类的，剩下的便是“梧高凤必至，花香蝶自来”这句记得最牢。现在想来，当年他设计这些题目好像不单是为了写作，更多的还是育人。可能是这题目出得实在是好，我心底又一直认同，并将道理沿用至今，才未使其断在记忆的河流中。

　　那天正是拍毕业合照的日子，夏初银杏还算肥厚青涩，可不曾想连老程也跟着“娇羞”起来。一说拍照，他怎么不肯与我们一起，只静静躲在办公室里喝茶。照没拍成，可寄语是得写的。终于，老程后来请班里一位机灵的女生代为誊录了一段寄语，并为其他同学留下签名，才平息了我们未与之一同合照的遗憾。待到离开时我们才知道，毕业照发下来那天老程竟是先领的那个。再想起时，老程的那句“我怎么会忘记你们呢”当真是作数的。

　　前年，和同学结伴回学校看老师们。那天正下小雨，学校池塘边的银杏被吹落了，全都蜷缩着堆在树脚。敲开老程的门，乌泱泱一群便涌进屋内，沙发上、凳子上、椅子上，坐满了人，甚至还有几人叠坐在一个人腿上。

　　老程换上了棉袄，灰色的，看上去有些年头，可穿上后整个人却显得更加结实。发型仍是老款的短发，显得利落，只是发间增多的白星向人泄露着秘密。见到我们后，他便只顾笑着为我们倒茶。茶水冒着热气，纸杯里茶叶慢慢舒展，动作柔缓而让人心安。

　　桌边放着个罐子，里面塞满了银杏叶，看着罐口崭新，罐中的叶子也是金黄璀璨，像早已准备多时。

　　见我看着，老程便将罐子推过来，说：“做得怎么样？前几天刚拾的，看着天气好，准备拿出来晒晒，没想到突然下起了雨。”

　　说完，老程靠回了椅子上，显得随意而轻松。

　　“最近怎么样，到新地方还适应吧？”老程坐在我对面问道。

　　“还蛮好的，跟家里差不多。”

　　“那就好，别太紧张，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人跟这银杏不一样的啊，到时间了就要出去晒晒太阳，不然一阵湿气，再好的罐子都装不了。”

　　窗外的雨水渐渐大了，中间夹杂着风声，在耳边嗡嗡地叫。那天我向老程班上的学生讲了自己的经历，台下是一双双清澈的、没有尘埃的眼睛。具体讲了什么现在我却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留下一句：一年之计，莫如树谷；10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可能是在心理上，这种话语更能激起一名学生对未来的期待吧。

　　后来，听说学校修了新校门，便想着回去看看。可老程不在，门未敲开。

　　算来已是两年未见，当年的书和课本还留在我的床下，再翻开时，书页不少已经泛黄，其中夹着银杏叶制成的书签，在周围留下了叶片的印痕，似是时光磋磨的佐证。现在，我的窗外仍有银杏，一年四季，黄了又青，青了又黄，换了一轮又一轮，仿佛生命中遇见的过客，换了一波又一波。但始终不变的是，我应该算是老程的学生吧！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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