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在的城,槐花是黄色的,在满城的红、紫、粉里,它本该耀眼。然而不是,高大的紫荆树,带刺的异木棉,浩浩荡荡,沿着大路两旁延伸开去,花开枝头,居高临下,气势磅礴而威严,有母仪天下之态——黄槐花恰是平民家的小丫头,怯生生地缀在细小的绿叶间,长在城市的角落或边缘。
以致我在这座城里生活了那么多年,竟从没注意到它。
直到那年。
我怀孕了。历尽万般艰难,才有了这个孩子,我特别小心。初为人母的喜悦尚未仔细品尝,便出了意外。躺在医院里,我被告知,这颗种子尚未安稳着床,能否平安不能百分百确保。我想哭,又怕哭动了胎气,于是每日静卧在床不敢动弹,一颗心悬在空中。
母亲来了,是紧急辞工。母亲在一家港资厂里打工,此前,多次听她描绘过厂里的情况。她说,工厂很大,上班的时候,工人都要穿制服,戴帽子。她说,厂里给买社保,交满15年,就可以领退休工资。母亲的言语里尽是满足,实际上我知道她这份工特别辛苦,每天工作8小时,站着。机器出货快,别说打个盹,走个神都不能。但我更知道对半生经受贫困和饥饿的母亲来说,这份工作意味着什么,尤其是“退休工资”这4个字,闪着金光。
可是她辞工了。已经干了6年的她放弃了这个美好的梦,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住院15天,卧床,打针。母亲便日日在家里做好了饭菜送到医院。那时,我们住在岛上,从家里来医院,兜兜转转坐地铁,来回要两个多小时。母亲有多辛苦,我那时从未想过。她也从不言说,只是按点送饭,看着我多少吃点后,再收拾好碗筷返回去。
出院后,我遵医嘱继续静卧养胎。无奈妊娠反应越发严重,呕吐到水也喝不下,脾性也暴躁起来,对家中食物极尽刁钻。母亲默然接受我的一切指责和批判,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
那时候,还是炎炎夏日,我却怕冷。母亲就每天帮我把凳子搬到走廊里,让我坐着晒太阳。太阳移动一点,她就帮我把凳子也挪动一下。
我追着太阳跑了两个月。
3个月后,我的状态稳定了,于是回单位上班。身体依然还是虚弱的,平时走路带风的我,现在走一阵就要找个地方坐一下——那路上的石墩、石块,都曾以它们宽厚的胸膛托起过我和腹中的孩子。我的手中拎着塑料袋,走到哪儿吐到哪儿,胃口和情绪也一直不好。但无论怎样,母亲脸上总是堆着笑。
有时候,母亲会到路上来接我下班;有时候,她也会送我上班,陪我走上一段路,或者一直走到单位,她再独自一人返回去。
路上,有紫荆花灼灼开放。风起时,阵阵清香沁人心脾。我觉得舒服多了,便提议给母亲拍照。母亲受宠若惊,像小孩一样乖乖地站到大树前,手里拿着给我准备的苹果。
有一天,母亲要给我送饭。她说反正她一人待在家里也无聊,而我来来回回走得太辛苦。母亲在我单位边上找了个地方。那是一个村庄的边上,从单位出来,横过一条马路就是。那里住着几户人家,长着几树黄色的槐花。
离开文件堆,走出办公楼,我来到和母亲约定的地方,母亲早已等候在那里。她坐在花坛上,密密的黄槐树正好给她撑开了一片阴凉。团团簇簇的黄槐花在她头顶热烈地绽放,明亮而温暖。我的心里生出一股暖意。
3个饭盒乖巧地排列在母亲身旁。母亲见到我,便依次打开,饭、菜、汤,都还热乎着。我就在黄槐树下开餐,伴着黄槐花的淡淡清香和蜜蜂的嗡嗡飞舞。胃口依然不好,但在这里,总能吃下一些,呕吐也缓解不少。
吃过饭,母亲把碗筷收进袋子里,总要陪我坐一坐,或者走一走。我们随意聊天。那小小的黄花,簇拥到一起,歪着脑袋听我们说话。清风拂过,细碎如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成了我今生从未见过的槐花雨。它们掉落在母亲的头上、肩上,也飘落到地面和草丛里。待母亲收拾饭盒准备回家时,饭盒上也覆了薄薄一层——槐花雨淋湿了我的饭盒,也淋湿了我的心。
在母亲的悉心照顾里,我走过了艰难的怀胎十月,迎来了孩子的出生。说不清在黄槐树下吃过多少顿饭,也数不清这一条路母亲走过多少个来回——母亲不会骑车,她去哪儿都只能靠走路。如今想来,母亲的老,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她背着菜篮,拎着饭盒,走着走着,背就佝偻了下去。可那时的我并无察觉,母亲的脸上始终堆着笑,笑里注满了谦卑、宽容。她就像那不起眼的黄槐花,那般朴实,却又明媚;那般隐忍,却又热烈!
岁月流逝,槐花一茬一茬开。如今,我那个被“槐花饭”喂养大的孩子也10岁有余了。在做母亲的路上,我深深懂得:每个母亲,都甘愿活成了一株不起眼的黄槐花;每个女儿,都在悄然淋着这样的槐花雨。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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