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第三幕：

　　觉悟

　　结婚后，小敏的内心逐渐变得沉寂，那些曾经在心头萦绕的回声，仿佛随着小米的啼哭声一同消失了。她曾那么渴望看到外面的世界，渴望逃离那座锁住她的山。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只是留在这个被世人遗忘的乡村，过一种无人打扰的生活。

　　也许大山之外的景色还会时不时出现在小敏的梦中，但很快会被哭闹的小米惊醒。她知道自己的心里还是无法完全接受如今的处境，或许她本应该有着更好的生活，可是她再也无法改变这一切了。

　　时光的褶皱逐渐爬满了她的面庞，即使他们再苦再累却也始终摆脱不了世俗的枷锁，这对夫妻都是被困住的人。小敏和丈夫从来不吵架，但是小米出生之后，他们却总是为怎么照顾小米而争执。小米很容易生病，家里总是凑不出钱给小米治病，这个时候，小敏会责怪丈夫的无能，可是她也知道丈夫其实早就竭尽所能了。

　　小敏会偷偷躲在卧室里哭泣，她不敢承认自己后悔小米的出生，也不敢承认自己后悔与现在的丈夫结婚，更不敢承认神的不公，她只是哭泣自己的无能为力。刚学会走路的小米，总会在这个时候跌跌撞撞摸到小敏的身边，乖乖地望着妈妈，摸着妈妈的脸。他还不怎么会说话，只是一直在说“妈妈，别哭，妈妈，别哭”，就像妈妈安慰他一样。

　　只有在这个时候，小敏才能从诸多苦痛中尝到些许甘甜和温暖。小敏知道，她是如此深爱着这个孩子，或许唯一能改变一切的只有小米，他是那么可爱，还那么幼小，他还有很多的机会。在小敏眼中，小米的未来也是他们的未来。小米是个懂事的孩子，他总会跟着父母去地里干活，但小敏只想让他待在家里好好看书，她不会再让小米也成为一个被放弃的人。小敏把小米照顾得很好，因为她知道只有更好的教育才是小米唯一的出路。

　　小敏带着小米去到了县城里，花费了很大的代价终于如愿让小米上到了城里的小学。刚到这个新环境，小米对一切都感到陌生。他时常犯错，令小敏焦虑不已。她对他越来越苛刻，生怕一切付出白费。不知怎么，小米仿佛能够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默默接受着这一切，不断朝着小敏期待的样子成长。

　　可是，小敏也发现，小米越来越不再依赖自己，不再需要她的照顾了。他能自己解决所有的事，离她也越来越远。小敏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小米向她倾诉任何烦心事了。

　　小敏也不再需要担心小米的学业，整个村庄都知道了这个优秀的孩子。小敏看着眼前的小米，仿佛自己除了能提供经济支持再无其他所能，那种无力感突然又涌上了小敏的心头。她期盼着自己的孩子远走高飞，却又害怕他真的一去不回。

　　小米上高中之后就住在了学校，小敏知道她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也是时候该回家了。她和丈夫卖了所有的地，开办了一个养殖场。她不再需要为家里的未来担忧，但她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回到曾经熟悉的乡村，生活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她感到自己仿佛是一只漂泊的船，依旧没有目的地。

　　山谷的回声已经消失得太久了。回来的小敏很受村民的欢迎，不仅因为她有一个优秀的孩子，也因为小敏会在空闲的时候分享自己走过的路。每当她望着那些老去的妇女独自守着硕大的房屋，她还是会害怕自己未来会不会也是如此，这些她从来不敢思考的问题只有在这个时候才疯狂地涌入她的脑海。

　　不需要再为小米而操心，小敏终于能够做个好梦了，她又听到了山谷中的回声，萦绕在她的脑海之中。现在的小米总是说希望母亲和父亲多识字，追寻自己的梦想，也要独自出去走一走，看看这个世界。小米当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早就翻越了大山，看到了许多风景。

　　小敏在村里开了一个教学班。小敏向他们分享着自己的所见所闻和为数不多的知识，让这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们找到了心灵的寄托。这些孤单的老人们重新找到了活着的目标，再次拥有了生活的希望。小敏的回声在山谷中传递开来，变成了这些困苦人心灵的寄托。

　　小敏也教他们识字，使用手机，组织活动。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甚至包括那些同龄的妇女。小敏又想到了那个故事，昏黄的电灯在土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小敏握着粉笔的手忽然顿住。斑驳墙面上，“子又生孙，孙又生子”的《愚公移山》板书正在与她的影子交融，恍惚间竟像看见30年前那个攥着蘑菇的自己从墙里走出来。小敏走到窗前推开木扉，让山风裹着夜枭的啼鸣卷入教室。当所有人的呼吸与山谷的脉搏同步震荡时，她轻声说：“我们才是山，我们的孩子正在移山。”

　　小敏心中的回声传递给了这里的每一个人，还在群山之中不断回荡……

　　飞翔

　　小米离开了小村，就像曾经他母亲离开了山里一样。站在陌生的城市里，他的目光充满了茫然——抬头，是那一幢幢高耸的楼宇，仿佛一座座冷漠的巨人，遮蔽了他所知的天空；低头，是琳琅满目的商品，它们的光彩在眼前交错，像是把小米从熟悉的世界带入了一个陌生的迷宫。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为辽阔广阔。尽管心中充满了期待，但那份迷失感和对未知的恐惧，也如影随形。

　　此时的小米，已12岁。虽然他还无法用言语表达此刻的心情，但心底的那份不安和怯弱已经悄然生根。

　　小米的终点是学校。刚刚入学时，他在父母的陪伴下，见了班主任，简单交代过后，母亲便匆匆离开，留下小米独自面对这个全新的环境。生活的艰难，便在于此——放弃了那熟悉的一切，再去面对陌生的开始。他内心的惶恐感，比母亲口中提到的任何故事都要深刻，仿佛要吞噬他的一切。

　　小米显然继承了母亲社交的天赋，很快就能和同学打成一片，但学业上小米却毫无长进。小米不明白学习的意义，他看书仅仅只是为了解答心中的疑惑。他更喜欢那些容易解决的问题，比如说数学，可是对那些晦涩难懂的诗句，除了觉得朗朗上口，提不起半点兴趣。班主任看起来并不喜欢这个学生，因为他从来没看到小米认真学习过，他总是望着窗外，但窗外有的仅仅是一堵挡住了所有视线的高墙。

　　小米有一个坏习惯，他会撒谎，或是为了逃避责罚，或是他认为能骗到人也是聪明的手段。班主任从不怀疑小米的智商和能力，实际上小米即便是到了这里也能取得很好的成绩，但班主任认为小米的坏习惯和品德必须改正。小米没有想到老师会毫不犹豫地直接联系家长，这可跟他原本的学校不一样。

　　小米的妈妈这一次终于爆发了，她拽着小米离开学校，边走边哭，冰冷的泪滴飘到了小米的脸庞上，那冰冷的泪水如同锋利的箭，刺痛了小米的心。小米貌似能明白母亲希望他出人头地的心情，但不知道为什么要认真在学校里上学，所谓未来更美好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

　　也许从那天起，那个一直在田野中奔跑的、无忧无虑的少年消失了，他的心里立起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当他重新认真地阅读课本时，仿佛突然就读懂那些晦涩的诗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现在，他最喜欢的事是看书，通过书本，他才意识到形形色色的生活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世界从来不仅仅只是他那个生长的小村庄，世界在他的眼前，在他的脑中。小米依然会跟小伙伴们一起玩耍，但他更加沉默寡言了。他脑子里总想着其他的事情，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发呆。小米的成绩变得越来越好，母亲再不能辅导他的功课。他学会了享受孤独，面对困难不再退缩。他渐渐明白，自己的成绩或许并非证明自己价值的唯一标准。成长，正是在不断辨别、接受、挑战与超越中积累的。

　　小米得到了一个坏消息，他的一个亲人永远地离开了他。小米的母亲说过，小米第一次看到溺水而亡的尸体时，指着尸体说“一条大鱼”。如今的小米明白了死亡，他知道亲人是永远离开了，也许真的就是化作一条看不见的大鱼向着天空游去。他望着哭泣的人们，却流不下一滴眼泪，有的只是一双出神的眼睛——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时间——也许终有一天，小米会明白这个道理。

　　小米喜欢夏天。夏天，隐藏了太多太多的迷茫，也怒放了太多太多的浓艳。他忽然发现夏季刺眼的强烈阳光温柔地暗淡了下来，同时也感受到了颤动的空气中多了一丝清凉，于是他知道秋风驾驭着第二个世界那淡淡的悲凉来了。

　　小米在落叶的季节发现了一个女孩，那抹七彩飘然而至，于裙边蔓延灿烂。小米沐浴着来自女孩的光辉，一瞬间忘却了世间的无数旖旎，惊艳于这场盛大的不期而至。飞鸟从头顶不言不语地飞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树叶也不声不响地静静飘落在他的鞋面。他头一次体会到了心中的躁动。

　　也许大人们都觉得他们还不懂什么是爱情，小米也认为自己不知道，但他明白自己只想跟那个女孩在一起，即便只是望着她的身影。他读过那么多的爱情故事，却从没有学到过怎么开始一段自己的故事，他自己一个人太久了，以至于忘记了怎么去认识一个人，何况是这个他梦寐以求的人。他自卑于自己的身份，他觉得还不配拥有一份爱情。为了避免结束，他避免了一切开始，他害怕这一切会像鲜花一样一点点凋零。他将所有的爱意化为了借口，他想，“等到我变得更好的时候吧”。就像暮夏天边划过的一颗流星，属于他，也不属于他，只是在他的青春中留下绚烂的一笔，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这样，故事构成了小米生活的画卷，他在故事中成长学习，故事的回声回响在小米的脑海里。

　　来如风雨，去似微尘。每当小米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他总会不禁回想起记忆中的点点滴滴，然后思考他是谁，是什么塑造了他，他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孤独不曾远离，幸福也无处不在，在轮回的春夏秋冬，小米依然相信一切可能，他需要的，是把种种可能变为现实的勇气。他的成长，来自母亲山谷的回声，是对事物不断辨别和接受，是亲密的关系和纽带，是积累面对生命终点的气魄，是攀越心中的大山……

　　深冬的冰湖下，小米看见自己的倒影正在与游鱼交换形体。那些被封印在冰层中的气泡，突然化作无数个或奔跑或静坐的自己——举着蘑菇的孩童、田野追逐的少年、背井离乡的男人——所有镜像都在向他展示冰面裂纹延伸的轨迹。

　　当第一道裂痕抵达瞳孔时，他听见冰层深处传来30年前的火车汽笛。故事没有变坏、变味，好似一条封在冰里被冻住的鱼，冰一化去，它抖抖鱼鳞又向着远方游去……

　　（完）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