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没干吗,帮组长查房呢。”说着我又要往外走,被她拦住,“行,那你要是没事儿了也来学校帮帮忙,你语文不是挺好的,给他们上上公开课。”边珍是我的高中同学,同为这次西部计划的志愿者,和我一起来了墨脱。听说我快毕业那年报名了西部计划,她也跟着来了,她是师范类毕业,所以理所应当被分去了学校。

  她拿起我还没有息屏的手机,以为我还在准备创新创业的答辩事项,但看着页面右上角的“植物护理大全”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我有些尴尬地开始胡说八道:“我想着我们来都来了,虽然这儿的环境很好了,但我们可以让它更好。”她有些怀疑地点头,毕竟她一直以来都很相信且依赖我。“那我先回去帮忙查房了,今天我值夜班。”不等边珍回应,说完我就急匆匆走了,我很担心次仁的情况。

  我去的时候,次仁还是睡着的。他旁边是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和史铁生的《务虚笔记》,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破旧,包括这两本书。

  我正准备给他收到桌子上去,发现掉出了一张纸,上面是史铁生《务虚笔记》的摘抄——我曾经最喜欢的一句话:不知道命运是什么,才知道什么是命运。出于好奇,我翻开了另一本《飞鸟集》,没有用来摘录的纸,但是有一个折角——那一页被画了线,是泰戈尔关于夕阳黄昏的一句诗:所有的人都乘坐着日暮之舟向黄昏的晚霞中渡去。

  “小武啊,你又来了。”院长刚刚清点完仓库,看见我打了一声招呼。他来给次仁量一量血压,看得出来,他很关注次仁。

  “他睡多久了?”

  “14个小时了。”

  “他什么时候会醒?”

  “这要看他自己。”

  我坐在床沿,翻着那本《飞鸟集》,很明显我更想读旁边读过无数次的《务虚笔记》。《务虚笔记》的摘录和标记明显更多,但是好奇心驱使我打开了《飞鸟集》,这是中学的时候就被老师推荐过的书。只可惜我当时只对文言文、古诗词感兴趣,对这些近现代文学一点也不感兴趣,更别提是外国文学了。我看着这本明显年岁已久的诗集,破天荒地从折下书页的位置开始往下读。我想知道次仁在看什么。

  书页上仍然有很多折过的痕迹,猜得出来次仁已经看了很多遍了。

  我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我看不下去。然后我看了看外边,很不巧,今天是多云,没有太阳,花盆被可怜地丢在窗台,次仁也睡得很死,也许是在等日出。

  “你是向日葵吗?”我对着他说,明知道他听不见。

  坐了一会儿,我便照着“植物护理大全”上的操作开始折腾次仁那可怜的一盆土。我不知道种的是什么,傻子都知道那干得龟裂的土块连铁花也长不出来。

  我给它松了松土,适当浇了点水,然后加了点乱七八糟的、托姐夫找人从拉萨市里带来的、按照配方表配置出来的营养液,最后加了全部的祝福与期望:不管你是狗尾巴草还是猫尾巴草,都得给我长出来,你不就是少了一些水少了一些营养吗?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

  次仁可是努力地活了6年啊。

  所以你作为次仁的花,你也得跟他一样,知道吗?你得长出来,起码露个芽也行,至少让他觉得,觉得……

  觉得明天是有所期盼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开始是完全不想和这个人扯上任何关系的,可是现在,我想为了他抓住每一次日落。

  我呆呆地看着窗外,等着太阳出来。奇迹般地,在傍晚时分太阳露了个脸,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很高级的颜色。光露出来的一瞬间,我都来不及仔细欣赏,立刻转过头叫唤起来:“次仁!次仁!太阳出来了!”

  次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他半睁着眼睛,眼神温柔,浸满了我看不透的复杂,深邃的瞳孔,既令人神往,又悲怆万分。我猛然意识到,在没有被注视到的角落,原来次仁也会露出落寞的神情。他见我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还没有收拾干净,只来得及扯了扯嘴角,拉出一个勉强乐观的笑容。

  “我看到了。”他不停地喃喃着,像演给我看,又像是讲给自己听。“我看到了,看到了……”

  五

  “次仁呐,你一天到晚坐在窗户跟前,你不闷吗?不出去转转?”我努力打破当下有些萎靡的气氛,僵硬的手硬是在这家伙脑袋上揉了好多下。

  “……不想出去,而且我这也不方便啊。”次仁有些委屈地回复我。

  “走,阿佳推你。”在和他的交流中我已经很习惯地自称“阿佳”了,除了做饭分饭查房以外,我大多时间都在他这里,所以我们显得会有些亲昵。我顺手就从床上捞起自己的棉外套盖在他的身上。比起他,我的身形还要大一些,外套把他包裹得挺严实。

  我把轮椅推到院子里,踏出水泥地板沐浴在晚霞余晖中时,我察觉到次仁颤了一下。

  我们看了一场城市里难得的日落,虽然他可能还没有去过以水泥钢筋为地平线作为太阳归宿的工业城市,但这确实算是一场震撼的日落。

  我从上方看着他,他看着太阳离开的地方,眼睛里有晚霞和星辰。

  “次仁,你当年种的是什么花啊?”

  “别想了,不可能长得出来。”

  “给阿佳说说嘛。”我甚至带了撒娇的语气。

  次仁抿了下嘴唇,似乎有些不适应我突如其来的撒娇,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看着我。我们俩无声地争辩了许久,最终他缓下一口气,“我想想……好像是……朝天椒?阿爸从拉萨带回来的。”

  我愣住了,在我的故乡,辣椒是最好生长的农作物。

  我以为他至少会种个什么花呢,毕竟是看文学的文绉绉的家伙,答案却出乎意料地接地气。

  “怎么,阿佳要帮我种出来吗?”他笑眯眯地问我。

  “这有什么难的,阿佳什么都能做。”我先打了包票,因为前几天刚托姐夫带来各式各样的营养液,所以我对这件事情胸有成竹,“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如果阿佳让你的朝天椒发芽了,你也得好起来。”

  “阿佳,你别开玩笑,我不行的……”

  “我不开玩笑。”我认真地看着他,次仁的眸子是春池里的碧色,我甚至觉得自己溺水了,“次仁,我不开玩笑,我说到做到。”

  天色彻底暗下去了,比克莱因蓝更深的蓝色将我们包裹,但我还是能看见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少数民族特有的血统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狼的眼睛一样。

  “行,阿佳。”他轻轻地回答,“但是如果让我发现你种了新的来糊弄我,我就再也不原谅你了。”

  我很久都没有听到这么小孩子的言论了,好像小时候和伙伴吵架说出“再也不理你”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阿佳,你能陪我去北京吗?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出,看五星红旗和太阳一起从东方升起。”

  他哀求似的问我,憧憬的眼眸让我动了些恻隐之心。似乎感觉他已经看到了那样的场景,我很心疼地蹲在他面前,给他把衣服往身上掖了掖,说:“阿佳陪你。”

  六

  次仁的朝天椒现在归我管了。我现在代替他,走哪都把这朝天椒带着,时常还让它听一听导师的教诲和线上课,提升一下思想境界。

  “你在搞什么名堂?”边珍终于看不下去了,“这花盆是你儿子啊?走哪都带着?”

  “你说对了,就是我儿子。”我拨弄着在阳光下沐浴的陶土盆,“我儿子活了呢,我就救了一个人了,所以我得好好照顾它。”

  边珍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眼神惊诧地盯着我许久,才一惊一乍地回复:“你别吓我,你没事儿吧?种花?救人?”

  我想她多半把我想成癔症了。

  “你说,种了好几年的朝天椒,它还能长出来吗?”

  “早死了吧。”

  次仁今天要去拉萨做3个月一次的大检查,我陪着他登上运行在拉林铁路上的“复兴号”。他显得有些兴奋,我想他应该已经许久没有离开那片充满刺鼻消毒水气味的房间了;我也有些兴奋,这也是我来墨脱那么久第一次去别的地方,是申报课题被毙掉后第一次乘坐拉林铁路的列车。

  难得地,我终于见到了他的阿爸阿妈。他们头发毛糙糙的,他的阿爸应该是一个康巴汉子,和他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高大粗犷,头上还系着红色的粗绳子,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的阿妈是个很温柔的人,一见面就用带着地方特色的藏语对儿子问询,因为带了地方特色,所以这交流我是一句也听不懂的。在知道他目前主要是我在照顾后,连连对我说了很多声谢谢,还硬往我手里塞了奶条——次仁的阿妈说,这是次仁以前最爱吃的东西。

  医院人真的很多,根本没有坐的地方,我窝在门口,静静地凝视楼道里惨白的灯。

  自我第一次见次仁,已经过去3个月了,现在是一月份,几个小时下来我感觉手脚冻得僵硬,隔壁楼道的“核磁共振”人山人海,我们在人群中并不扎眼。

  我抱着“小尼玛”安慰它,别怕啊,爸爸马上就出来了,你好歹冒个头让爸爸高兴高兴,说不定爸爸的病就好了知道吧……

  “小尼玛”,是我给这盆朝天椒起的名字,“尼玛”是藏语里太阳的意思。我们一起看了那么多次日出日落,又因为我要晒太阳才和次仁交流,再加上他那么想看北京的升旗和日出,所以这个名字在我看来再合适不过。次仁听到我这么正经地给一盆花起名字,觉得有些好玩,但还是默认了这盆朝天椒的名字。

  突然检查室大门打开,次仁躺在床上被推出来。他的父母去缴费了,所以此刻的“家属”只有我一个。听到次仁的名字,我愣了愣,急忙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靠近他。

  推着他出来的是两个女护士,看见我就把他交给了我,让我等报告。在等报告的时间里,次仁难得地很快就醒来了,趁着结果还没有出来,我熟练地把他扶上轮椅。他的声音有些无力:“阿佳,我们去哪儿啊?”“阿佳以前在拉萨读书,知道好多有好吃的地方……”正说着,我突然想到他早就不能吃这些东西了,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以后连忙改口:“你肯定好久都没有去学校了,我带你去我学校看看,那可是拉萨最好的初中。”听到这个,他似乎来劲儿了,撑着坐直,问我自己的头发有没有很乱,衣服有没有不干净。我笑着又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把“小尼玛”递给他,喊了网约车直达一中。想着次仁可能喜欢文学,于是到了一中后我直接打电话给以前的语文老师。老师正准备上课,我知道次仁一定很想回到课堂,于是有些乞求地询问我们能否旁听。但是我知道这必然会让人为难,次仁在来以前就很惴惴不安,这好像是我陪伴他3个月以来,他第一次露出这样明显的情绪。我有些不忍心,央求老师让我们隔着玻璃在窗外旁听。

  这节课是史铁生《秋天的怀念》。

  这是两节连堂,但是第一节下课时次仁的阿爸就打电话喊我们回去了,体检报告出来了。

  和我最不想看到的结果一样,他的身体很糟糕,和之前院长预测的差不多,次仁可能撑不过今年。我推着他在诊室外,他睡着了,但我怕他是在假寐,故意让他朝着走廊,太阳升起的方向。我能够清晰地看到诊室里的情况,他的阿爸沉默地听医生讲着报告结果,他的阿妈眼眶红红的。

  我呆住了,怀里还抱着个花盆,感觉挺滑稽的样子,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笑。我坐在次仁身边,他睡着的样子我很熟悉,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可我看着心里发苦。

  我和他看了很多次日落,我已经推着他的轮椅,带他去了对他来说很远的地方。但还不够远,远远不够,我们还没有去北京,还没有乘坐着日暮之舟向黄昏的晚霞中渡去。他的父母留在拉萨做散活儿,走的时候他的阿妈哭着硬给我手里塞了几张皱巴巴的10元、5元和1元钱,托我照顾好次仁,说他们攒够钱就回来接他去北京看病。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现金了,但我还是收下了,我把它们放在常盖在次仁身上的那件棉外套的内里夹层,然后推着他再一次坐上列车。

  他真的好喜欢太阳,我觉得看日出可能寓意更好一些,可惜次仁从来没有在那个时候醒来过。

  我喜欢次仁。他的朝天椒,他的《飞鸟集》,他的温柔与固执,他的孤勇和坚强,我都喜欢。但我不喜欢他睡着的样子,因为我想救他,我害怕他醒不过来。

  次仁的每一次睡着都是对我的折磨。

  我拾起他的《飞鸟集》,他终于在有我的陪伴下又读完了一遍,历时一个月。在此之前他花了20天读完一遍,更早是半个月,以及一周。他很少碰《务虚笔记》,哪怕我明显地感觉《务虚笔记》被翻阅的次数和磨损折旧更多。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