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车窗洒在身上，但我只觉彻骨的寒冷。车窗外的人渐渐稀疏，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在树下张望。对上我的视线后，他们向我摆了摆手。我给父母发信息：“你们走就行。”他们说：“不急，看你车走了我们再走。”

　　我缩回来，靠着椅背。我一方面不想让车走，因为我不忍离家，另一方面又盼着车快走，好让我不必再承受这灼灼目光。但没等我纠结完，车就轰隆隆地动起来了。我不禁又向外望了一眼，那两个人影迅速变小，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的视线突然模糊了。尽管这种场景已在我人生中上演了无数次，我还是不习惯离别。

　　突然想起，母亲第一次送我上幼儿园时，也是这样的情形，那时的她穿着灰色的大衣，走得决绝。印象中我哭喊得近乎声嘶力竭，但背后有一双我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的手，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没有回头。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幼年记忆中最清晰的一幅画面，长大后谈及此事时，母亲告诉我说，她那时其实没走，教室的门关上后，她又回来看我了。班里的孩子都已经开始吃饭，只有我还在老师怀里哭，并且这一哭，就是两个月。

　　老师曾跟我父母开玩笑说，没见过这么能哭的小孩，而我也无法共情小时候的自己——两个月的时间，我应该理解“上学”的意义只是和父母短暂分别，而不是被遗弃了。

　　不过如果一定要究其原因，大概就是因为我从小就没有离开过父母，无论何时，他们总留一人在家看护我。我上中学后，父母甚至辞了工作，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漂泊数年，辗转几次，只为陪在我身边，直至我高中毕业。

　　这7年，确实多有不易。租房子总是能碰到各种情况，比如刚租了几天房东就把房子卖了，只好再寻新住所。有段时间，父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出租屋，我们就回家住了几个月。那时，母亲每天早上四五点把我从被窝拎出来，出门的时候夜幕漆黑，世界仿佛还没睡醒，父亲骑电动车带着睡眼惺忪的我，借着昏黄的路灯，骑到学校，正好天亮。

　　那时，小小的我躲在父亲后面，再刺骨的寒风也不怕。

　　后来上高中，我的成绩能去市里最好的两所学校，其中一所离我们原本的房子很近，但是我不想去，我想上市一中。父母二话不说，又陪我在外住了3年。那时的亲戚都劝我，说让我体谅体谅父母，重点高中都差不多，但是让我父亲拦回去了：“她想去哪，就让她去哪。”

　　直到大学，我才初次离开家，一个人去了陌生的城市。临行前，母亲大包小包给我准备了一堆东西，行李箱塞不下。我说，这些都不用带，我可以去了那再买，但是母亲还是把我的箱子装得不留一丝缝隙。

　　她一边塞，一边事无巨细地叮嘱。这些话语，细碎、绵密，像秋日里绵绵的雨脚，打湿了庭院里将黄未黄的叶子，打湿了这离别的清晨，也浸湿了我的心情。

　　车开到校门口，父母把行李放进我的寝室，陪我办了卡、买了被子，又在食堂吃了饭才走。他们在校门口挥手告别，初辞家乡，我的恐慌大过新鲜，我忍住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故作轻松地挥手告别。

　　那时我突然觉得，自己与小时候根本别无二致。

　　后来，我陆续收到了很多包裹，母亲把没装下的东西全用快递寄来了。我看着有些运费比物品本身还贵的包裹哭笑不得。母亲怕我说她，故意解释道：“你这些东西，搁家里占地方。”其实我懂母亲的意思，这些东西，都带着家的气息——她怕我孤单。

　　母亲也会给我寄很多吃食，不过有一些直到放坏了我都没想起来吃。处理这些东西，总让我感到愧疚——我好像能透过它们看到母亲装快递时期待的样子，这样一番好意竟然被浪费掉了。

　　于是我不想让母亲再寄了，我说，这些吃的这边都能买到，而且你们寄的有些我不爱吃。不过两个星期后，我又雷打不动地收到了一个从家寄来的包裹，这次，里面竟全是我爱吃的。我惊奇地问母亲，她说，这次是拿着我上次的购物小票比着买的。

　　这些时刻，总让孤身一人在外的我感到片刻幸福，但也让我觉得，家是个越来越远的地方了。

　　我和父母经常打电话。有段时间，我的压力很大，母亲突然来电话问我近期过得如何。我本想笑着说最近很充实，但说到难处时，眼泪突然自己掉下来，吓了我一跳。我连忙挂了电话，不敢再看手机，直到情绪缓和，我才打开屏幕，有几个未接来电，无疑是父母的。

　　我跟父母解释一番，一再说自己没事。后来父亲和我说，母亲那晚都已经要买来我城市的车票了，被他劝住了。我突然懊恼，总认为不该让父母担心。我理解父亲的做法，因为在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事，是一张车票解决不了的。我迟早要在父母背后探出头来，学会独自抵挡风寒。

　　生活像一双无从逃脱的大手，抓着我离他们越来越远。而我的父母，他们能做的，也只是像20年前那样，隔着玻璃看着我——无论我是哭是笑。

　　一阵寒意袭来，我睁开双眼，车窗外天已暗了，学校大门赫然出现在眼前。我揉了揉眼睛，将石头一样重的行李箱拉出来。

　　头上是稀稀朗朗的星星，我给父母发信息报了平安，向大门走去。就像每一次离别，都是为了再一次重逢，或许正是因为有了他乡，故乡才有了意义，正是因为有了他们，家才有了家的意义。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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