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霜携着点点月影漫过树梢,化作一滴清露。它如玉般细腻,如碎钻般璀璨,悄然在枝头铺展开来。它又偷偷伏在自行车车把上,凝成一页时光的书签,这清露是崭新的,而外公的自行车,却包裹着外公手掌的汗水、风雨的痕迹,还有无数次晨昏的温度。
细雨霏霏,拥向大地,万物复苏,外公的自行车也跟着从冬眠中醒来。“哐啷哐啷”的声音扰得我从床上坐起。我睡眼惺忪地裹着棉衣,缓缓推开窗往楼下看去,三角梅的藤蔓伸到了窗外,外公的身影在花叶间若隐若现。米粒般大小的绿如满天繁星,被春天悄悄洒上枝头。外公在院子里为自行车仔细擦拭和上油,他的手轻轻抚过链条,链条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响,像春天解冻的溪流。春天是开学的季节,外公将我的书包放到车筐里,我咬着馒头,坐上后座。风拂过外公花白的鬓角,他带着我碾过湿润的泥土,留下青草的气息,那宽厚的后背为我挡住了倒春寒带来的寒风,让我在风中行驶时继续感受到温暖。
窗外的黄果树呈现出一片片热烈的绿,光斑在我的课桌上跳动,而真正的夏天,是以校门口那个等候的身影为标志开始的。车座被晒得发烫,外公用手帕蘸上凉水,轻轻为我擦凉车座。酷热的太阳烤在我们身上,外公的背脊弯成了一张紧绷的弓,汗水如雨而下,我攥着外公拿给我的蒲扇,手微微向前,笨拙地为祖孙俩送去了些许凉风。可我扇得没什么章法,使得两股气流都不知不觉融进了自行车破开的热浪里。夏风翻动着树叶,自行车变成了一条闪烁的银鱼,载着我穿过大街小巷,车铃声中回响着我的嬉笑。
金桂飘香,秋风送爽。放学时,我闻到阵阵烤红薯的香味,馋得咽了一口又一口唾沫。刚走出学校,外公就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剥开褐红色的焦皮,露出鲜黄的肉。回家路上,外公奋力蹬着车,我奋力嚼着烤红薯,边吃边聊着发生在学校里的趣事,外公默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当我们绕到充满浓烈桂花香的坡道,我跳下车,跟在后面,外公弯着腰推车,一步一步走得奋力且扎实。坡道两旁都是桂花树,不知道是哪户人家种的,深绿色的小小枝叶上闪着粒粒星子,贴满叶面,缀满枝头,散发出缕缕清香。这香气正如同外公对我无声的爱,静静弥漫在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寒风吹起的呼啸声,给冬季带上一层静谧。那条“银鱼”停卧在院角,盖上了红色的旧帆布,为单调的冬天染上一笔艳丽的颜色。我那时早已不再需要它接送,但在某个下雨的清晨,我推开门发现,外公已悄悄把车推了出来。他说:“路滑,还是我送你。”我看着他呼出的白气融入雨点,看着雨点落在他不再挺直的肩头,喉咙里那句“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想,我愿意永远做他后座上的孩子,但我不愿意他永远做那个在风雨中骑车的人。
翻开这页记忆,我想回到过去,回到仍然能坐在外公自行车上的年纪,任由暖风拂过脸庞。
人生在世为何总是想念逝去的日子?也许它短暂如白霜,却耀眼明媚;也许它是平静是俗常,却越过快节奏的生活,在人们眼前时隐时现。它用自身的消逝,告诉了我们什么是珍贵。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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