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没上幼儿园,一直是爷爷在家里照顾我。很长一段时间,我最喜欢的人都是爷爷,甚至连带着对所有的老头都有好感。

  爷爷陪我吃饭,在楼下小卖部给我买5毛钱的山楂片和“239”(一种饮料),骑自行车带我去汾河边放风筝然后把风筝放飞,去迎泽桥西一栋大船一样的建筑里的游乐场——大概是20世纪90年代的室内大型淘气堡。他还自己写比印刷品还整齐的识字表教我认字,给我拉二胡唱歌,猜谜语讲故事。

  我一直觉得爷爷什么都会。认识崛围山背后的陡峭小路,会用毛笔、彩笔、圆珠笔写各种字体的美术字,热衷于捡路边的木棍、铁丝然后用于修理各种东西,给我包棱角最分明的书皮,用绳子把每一个壶盖和茶壶系在一起……

  爷爷也什么都感兴趣。80岁还骑自行车、坐公交车去郊区探索,每走一段楼梯都兴致勃勃地数有几级台阶,经常顺走爸爸的书和我的书看,还认真做读书笔记、画人物图谱,抄歌词,写日记,自编谜语,创作打油诗。唯独从不论别人的短长。

  长大后我才明白,爸爸和姑姑们根深蒂固到显得过分天真的浪漫主义从何而来。从他们相爱一生相濡以沫的父母,从充满歌声与欢笑的童年,从贫穷但努力经营幸福的生活,从始终紧密相连的血肉亲情。这些都是我的爷爷奶奶,用他们善良坚韧的人生创造的。

  爷爷善良,乐观,悲悯。他把夭折的女儿的唯一照片仔细贴在相册里,每每提起都会感叹。他觉得奶奶也是最可怜的人,因为奶奶退休了又去工作直到70多岁——可是爷爷呀,20世纪50年代就穿着白纱去拍结婚照的姑娘实在屈指可数,快90岁依然在回忆“当初你爷爷学习好,聪明,多才多艺什么都会,鼻子长得好看……”的老太太,更不多见呢!

  也许与亲人的告别就是这样。你不知道哪句话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句——我想一定是“高高兴兴,安全第一”,每一次我临走爷爷都会这样嘱托。你不知道哪个表情是他留给你的最后印象——我想是那个灿烂的笑容吧:爷爷转过脸看着我,好像突然认出了他的孙女,然后开心地笑了。你不知道哪次是最后一次见面——在端午假期结束的时候,爷爷握了握我的手。你不知道后面这些日子,他记得什么、在想什么——但他一定记得我,否则不会在不爱理人很久之后,突然抬手给我的女儿、她的重孙女指出来姥爷藏在哪里了。

  今夜明月高悬,我在月光下穿越沉默的太行山。太行山的轮廓那么清晰,那么熟悉。

  我的爷爷,现在一定又变回了那个轻盈、坚韧善良、英俊的青年。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