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他醒着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屈指可数了。我想他的本意不是在看书,而是为了通过上面的折痕判断自己读一遍花了多少天。
这家伙看着那么淡然,给我一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感觉,甚至让我感觉他已经达到了庄子“无所恃”的境界。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但我想他实际上比谁都清楚,那可是自己的生命啊。
可是,现在次仁已经开始连续32个小时睡眠了。我已经无数次炒土豆丝时分心炒糊了,院长和组长都看我心不在焉,要放我的假。但是放假的日子我还是每天陪在次仁身边,甚至最后我直接在他身边搭起了行军床,和他同住。
次仁少算了很多天,但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运气好的时候,能碰上他醒来几个小时,但说不了两句话他又睡倒过去。运气不好的时候,我连着好几天没见到他醒过。
我摸着他的侧脸,他真的很好看,如果再长大些肯定能迷倒不少女孩子。因为长时间睡眠的缘故,他的皮肤似乎细腻很多,甚至比我一个女生都细腻,他好像连胡茬都不怎么长,好像时间也在他身上静止了一样。
今天也是,太阳下山了,他还没有醒来。我抱起陶土盆,看着余烬的晚霞在他脸上留下了一点点不带温度的光,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看似吊儿郎当的笑容。
“次仁,我今晚得回去住,马上要交中期报告了。我得回去和另外一个阿佳商量,最近不能和你当室友了,我先带小尼玛回去,明天再来看你,哦对了。”
我张望了一下门口,然后鼓起长这么大头一次羞涩的勇气,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你的朝天椒发芽了的话,你得好起来,这话是你说的,你没忘吧。”
我要带他去北京,我要带他来一场热烈的、必然违背他身体的“私奔”,我现在的努力还远远不够。
他自然不会回复我。
“没忘就好。”他不出声,我当他默认。
我抱着小尼玛走出病房,次仁却默默睁开了眼睛,眼圈红红的。
七
真不愧是次仁,他说得可真对,小尼玛真的发不了芽。
为什么呢?
我以为次仁种朝天椒已经够离谱了吧,结果我那天回来就要违背诺言的时候,出于好奇,我刨开土挖了挖。
这被我养得饱含营养散发红光的土壤里,哪有什么朝天椒的影子,只有一颗牙,一颗乳牙!
我暴跳如雷,他玩我呢?他种的是他的牙!
我捏着那颗小巧可爱的下颚牙,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种没种朝天椒了。万一他根本没种,我到时候抱回去一盆绿油油的朝天椒,他不得真不理我?
我不知道茫然了多久,边珍又出现了。“干吗呢,你把你宝贝儿子刨出来了?”因为我把这个陶土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边珍都管这盆……牙,当作是我的儿子了。
“边珍。”我缓缓张口,“我儿子可能一开始就不存在。”
“啊?为啥?”
我趴在桌子上,“也许它的主人一开始就不想要孩子。”
“……”边珍有些无语,还上来摸摸我的额头,“按理说高原反应早该过去了,怎么开始说胡话了?”我甩开她的手,开始在屋子里踱步。
我有点难过,真的。我想质问次仁点什么,可是这家伙很聪明,我每次去他都睡着的,哪怕我都和他做室友了,他都不搭理我,尽管我知道这个不搭理可能并不是他自愿的。
我长吐了一口气,小尼玛的“故居”陶土花盆被我重新放回了次仁的床头。我希望次仁某一时刻醒来看见这个花盆也许会对我感到一丝愧疚。
过了几天,中期报告和中期答辩也都进入了尾声,我可以从早到晚盯着次仁让他给我一个交代了。
我提着包,进入房间,太阳依旧照在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窗帘上,让我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我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
随着开门的声音,我似乎看见这个家伙抖了一下,然后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
“次仁。”我笃定地叫他。
“……”
“我知道你醒着,我看到你动了。”
“……”
我看他还不动,便把包丢在地上,从喉咙里发出由没有温度的音节组成的话语:“一年的服务期已经快到了,我最近在考虑要不要续签。”
他突然就直愣愣地坐起来,发出哭腔“不要不要”。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吓到了,立刻缓和声音,“我不走,我陪着你,我还要陪你去北京看升旗和日出呢。”他突然呜呜哭了起来,“阿佳,我好怕,我梦到自己一个人在医院,你不在,院长不在,我身边没有一个人,我从床上摔下去,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好不容易爬出病房,外面好暗,没有太阳,我等了很久也没有太阳,甚至连星星都没有。”他哭得很大声,他很少哭,或者说我都没有见他哭过。我赶紧上前把他抱住,过了很久,他不停耸动的肩膀才渐渐平缓,眼泪和鼻涕应该糊了我一身。
我有些无奈,“你是不是骗我,你种的是你的牙。”
“那个……可能是我记错了。”他摸了摸脑袋,“但是你把它照顾得这么好,肯定会发芽的。”他收了哭腔略带撒娇意味地和我说着。
“发啥芽……种子都没有……”
“会发芽的。”他突然正色道,纯黑的深邃眸子认真地盯着我,“我改主意了,它会发芽的。”
“阿佳,我生病以后,每天都很难过,但我不敢表现出来。因为如果我都难过了,身边的人都会很难过,阿爸阿妈,院长……还有你。”“我以为自己早就死在六七年前的那一天了,但是我现在发现我还活着,并且我还想活下去,我改主意了,我不想再睡着了。”
“还有,今天的太阳也还没有看,带我出去吧。”次仁脸上还挂着泪痕,看着呆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我,笑嘻嘻地说。
它会发芽的。
他说它会发芽的!
我抱住他,一声不吭,眼睛有点涩,我得把次仁的眼睛捂住,不能让他看见。
偏偏这小子戳我软肋:“阿佳,你不会哭了吧。”
“姐不长泪腺。”
“那你得在医院看看。”
我扯了一把他的脸皮,他哎呀哎呀地叫唤。突然这一瞬间,我觉得真美好,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但我相信,只要他想,他一定可以打败病魔,创造一个奇迹,电视上都这么演,他也一定可以!
我把它抱在轮椅上,小尼玛备胎三号的小土盆被我放在他怀里,太阳正值最好的模样,次仁也是,我们都是。
我和次仁的北京,仿佛近在咫尺。
八
就在和我一起种下小尼玛备胎三号的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隔壁查房。给他拌好了槐花蜂蜜的糌粑从食堂走回病房,但是发现病房被围得满满的,院长在,组长也在,同行的小姑娘们也都在,我似乎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了,我不敢进去,甚至不敢动。
“今天的午饭还没准备……小次仁不能吃太多蜂蜜,蜂蜜多甜啊,他的脸那么漂亮,吃甜的要长痘……”我自言自语地转身就跑,我不知道去哪里,我端着盆坐在台阶上。直到太阳落山,他的阿爸阿妈都赶来了,我听到病房里传来呼天抢地的哭声后才终于像一摊烂泥一样靠在墙边哭了出来,眼泪掉在糌粑盆里,形成明显的分层。
可能次仁早就预感到自己会走,就在做梦梦见我们都不在的那天就已经留下了遗书和给我的信。遗书里说希望捐赠自己的遗体,然后说很爱阿爸阿妈和走丢了的小狗,埋怨阿妈不给他奶条吃……
“阿佳,我好害怕,你不要走。”
“阿佳,小时候阿妈把奶条放在柜子上,我就站在椅子上偷阿妈的奶条吃。后来长蛀牙了,村里头的老人说要把上牙扔到屋顶,下牙埋在土里才能长高,我不够高,够不到屋顶,我想快点长高。”
“阿佳,我以前不喜欢看书,我甚至会逃学。我喜欢足球,阿佳你知道C罗吗?他帅爆了,可是我们没有球场,等我长大了就给村里修一个大大的足球场,还有篮球场,我同桌扎西喜欢打篮球。”
“阿佳,我站不起来了,史铁生也站不起来了,我想看看他是怎么活着的。我看见阿佳看过很多次《务虚笔记》,阿佳是不是很喜欢史铁生,如果是,那我也喜欢。”
“阿佳,《飞鸟集》是上次市里来慰问的时候带给我的,我不能去学校了,我只能反复看这两本书。”
“阿佳,你要陪我去北京看病,你说过北京天安门的旗帜会和太阳一起上升到最高点。院长叔叔去过天安门广场,他说要提前一天就去排队,还要跑得很快,不然赶不上第一排。阿佳,只能麻烦你推着我跑了。”
“阿佳,史铁生说‘生病的经验是一步步懂得满足。发烧了,才知道不发烧的日子多么清爽。咳嗽了,才体会不咳嗽的嗓子多么安详。刚坐上轮椅时,我老想,不能直立行走岂非把人的特点搞丢了?便觉天昏地暗。等到又生出褥疮,一连数日只能歪七扭八地躺着,才看见端坐的日子其实多么晴朗。后来又患尿毒症,经常昏昏然不能思想,就更加怀恋起往日时光。终于醒悟: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阿佳,我和他一样,听说他老是在地坛公园坐着,你如果去北京能不能帮我告诉他,我和他一样,都在努力活着。”
“阿佳,我也想捶着自己的腿说‘我可活什么劲’,但是院长叔叔会担心,阿妈也会,所以我安安静静地,不哭也不叫。”
“阿佳,我想当老师,教书育人,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然后去城里,去大城市,给墨脱修路,修好多条路。”
“阿佳,你平时盖在我身上的那件外套,口袋里有47元人民币,我怕你忘记就叠好放到你的那个放证件的小包里了。”
“……”
直到看到他文字的这一刻,我才知道他也还是个孩子,他不是他表现出来的“圣人”模样。我有些崩溃,我不知道他的后事是怎么处理的,应该会遵照他的遗愿,捐献器官,那剩下的部分呢?
我脑子乱乱的,拿着他给我的信和土面还湿润的陶花盆请假回了拉萨。刚出车站见到爸爸就扑在他怀里大哭,然后发了一场烧,昏睡了20多个小时。直到第二天的早上,日出东方,我才醒来,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次仁有没有醒,但当我看见周围的环境时有些恍惚。
爸爸煮了牛肉面,桌子旁边是邻居送来的奶条和奶片。
“爸爸,我出去一趟,三五天。”“钱够用吗?”“够的。”我和父亲的沟通一向很少,他这次来接我也是我没想到的,应该是组长给他打了电话。
我带着陶花盆到了北京,在周围大包小包的游客中显得突兀无比。我在天安门广场从前一天的晚上10点半就开始排队,直到凌晨4点东方薄雾,耳畔的《义勇军进行曲》声音和旗帜一起,随着愈大、愈红的太阳一同上升,直到音乐的最燃点,旗杆的最高点。我透过东八区的太阳,看到无数个日夜在太阳下的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和一个光秃秃的陶土花盆。突然觉得身边有风渐起,吹动幡旗——然而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心动。
在地坛公园,我走在史铁生车轮压过的辙痕上,抚摸着地坛白色的墙皮,和一群大爷一起等公园开门。他们可能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我这样早起的年轻人了,都热情地和我打着招呼,“哟,姑娘,您打哪儿来呀?”“大爷,我从西藏来。”“嚯,那是好地方啊,玩来啦?”……
我和大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公园开门。在过去百年里,地坛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暗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
我把那盆朝天椒留在了阴影下,让小尼玛、次仁和史铁生相伴,而后骑行在北京的街道上,有少年骑车和我擦肩而过。恍惚中,少年史铁生站在十字路口,他痴迷的眼睛里是涌动的人群。人群外的学校里,另一个蓬勃的藏族少年举起手来,告诉老师和同学们自己长大以后要当老师,要教书育人,要给故乡修路,修球场……
太阳缓缓地从东方升起,他们仰头冥望,我知道,这一刻我们必是都在刹那间看遍了自己的少年时。
(全文完)
责任编辑:宋宝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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