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住在山村里,小时候每逢寒暑假,我就跟着父母跋山涉水去拜访。

  姥爷是山东壮汉,人高马大,脸黑红黑红的。不管是喜是怒,他总瞪着眼睛,说话声音震耳欲聋。他爱看电视,在炕沿一坐就是半天,边看边抽手卷的旱烟。我好奇,把他的烟叶子搓得七零八落。他不高兴,抿着嘴,瞪着眼睛,不怒自威。我总被他的样子吓哭,这时免不了换回几句不满的呼喝吓唬,于是我哭得更厉害了。他沉默一会儿,像没办法似的,起身去洗水果塞给我。姥爷的手粗糙得扎人,但接了冰冰凉凉的水果,便感觉他没那么吓人,我立刻不哭了。

  姥爷是退伍军人,在云南当兵,在战场上受了伤,牙也掉了一颗。他很少讲他以前的事迹,但我总觉得,他像课本里无论受过多少伤,都能再次站起来的战士。“云南是个好地方。”姥爷总这么说,我让他说说云南好在哪里,他挠挠脑袋,又说不出其中一二。云南的花儿多,蝴蝶自然也多,姥爷当兵的时候,学会做一手好蝴蝶标本。我总缠着他去抓蝴蝶,可东北的蝴蝶太少了,抓起来很麻烦;即便有,也是非常小的常见种类,没有做成标本的价值。我不干,继续缠着他,姥爷生硬笨拙地转移话题,要带着我玩别的去。

  姥爷不看电视的那半天,会喂鸡鸭、种地、喝酒、钓鱼,还有陪我玩。他会用树枝和橡皮筋做弹弓,相当结实而且打得很准,百步穿杨,能隔着二三十米打中地上正在跑的老鼠。在树枝篱笆围的小院里,他手把手教我用弹弓打面前的易拉罐。不过区区5米距离,可不知是零下30摄氏度的天冻手,还是我自己的缘故,一次也没打中,全打进了前院菜地的积雪里。“打东西要稳、准、狠。瞄准了就打,你看,犹豫就歪了。”姥爷的山东口音很重,听不太清,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理解所谓的“稳准狠”。还是孩子的耐心消磨殆尽,迅速发射一颗石子,竟然真的打中了一个,巨大声响吓得附近的鸡扑棱着翅膀仓皇而逃。我高兴地拽着姥爷的手向他炫耀,他咧开嘴,爽朗大笑,露出一颗金牙。

  姥爷经常领我进山,捡柴火,采蘑菇,摘野菜。我在城里长大,对山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姥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迷彩裤,裤脚扎进高帮胶鞋里,步伐大而稳,我总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山路像被随手抛下的草绳,弯弯曲曲,隐没在榛子丛与高大冲天的密林里。姥爷的背影很高大,他替我拨开横斜的枝丫,阳光从那豁开的缝隙里哗啦啦地倾泻下来,落在我的脸上,暖融融的。林间的气味是复杂的,腐叶的沉厚、松针的清冽、泥土的腥润,还有某种不知名野果甜丝丝的气息,全都混在一起,被午后的热气一蒸,闻着让人昏昏的,又异常安心。

  姥爷认得许多我不认得的草木,什么是马齿苋,什么是荠荠菜,什么是“大脑门”。我不认得,只顾着玩,一通乱拔下来,倒拔了一筐的野草。姥爷笑话我笨,他摘下刺五加的嫩芽,哄骗我吃下去:“这是刺五加,拌菜吃好吃。”那时候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怎么会被这么幼稚的骗术骗到?我连忙捂住嘴:“我才不吃,太苦了,要吃你先吃。”见没有得逞,姥爷嘿嘿一笑,又改口打趣我是个“小聪明”,继续去摘野菜。他的手指粗短,折下那些在我看来别无二致的叶子,咔哒咔哒,声音在山野的静寂里显得格外清晰。有时我们会停下来,坐在裸露的树根上歇脚。他不说话,只看着远处山峦淡青色的轮廓,一层叠一层,直到与天色融在一起。

  姥爷不带我出门的时候,我只好在炕上躺着,听着窗外的日头晒得各种虫子在草丛里大叫。当地的小孩子闲着没事,会上山采蘑菇玩,但是在东北,盛夏不是采蘑菇的好季节,就算有蘑菇,我总是找不到它们躲在哪儿。没有好玩的,菜地里的水果大多没熟,自然也没有口福。见我待得无聊,姥爷提议让我跟他去小溪边玩。城里长大的我,只在语文课本里读过“小溪”这个名词,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于是兴高采烈地跟着去了。

  小溪离得不远,在对面的山脚下,只消一蹦就能跃过涓涓细流。水清澈得很,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和倏忽来去的小鱼影子。赤脚在水里面走,鱼便都躲去岸下了。我抓不到,扑腾半天得到的只有一身水。姥爷笑我笨,又手把手教我怎么用两岸的砂砾筑起堤坝,拦住顺游而下的小鱼。我脱了鞋袜,挽起裤腿,踩进被晒得温暖的溪水里。水波温柔地舔着小腿肚,细沙从脚趾缝间软软地流走。我弯腰去掀石头,指望底下藏着惊慌的小虾,或是正在休息的小鱼。在我们堆的“坝”上,偶尔有蜻蜓点水而过,翅翼振起极细微的涟漪。

  在那样的日子里,天总是显得很长,长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可日子终究是有脚的,悄悄地从炕席上溜走,从饭碗边滑过。每次回城里的前几天,我早早就开始闷闷不乐。灶膛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姥姥忙碌的身影。姥爷依旧坐在炕沿,旱烟一头的红光一暗一明。我趴在炕上看电视,那是撒娇打滚才讨来播放的少儿频道,此时也显得没那么有趣了。

  关于蓝蝴蝶的记忆,就发生在一个夏日将尽的午后。姥爷照常带我一起去山里捡柴火。一条小河从山脚下汩汩流过,岸边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零星几个开着我叫不出名字的、粉白色的花朵。我和姥爷在在河边的草地上见到了它——那是我在图画书里才见过的大蝴蝶,硕大、华美,翅翼是无法言喻的蓝,边缘镶着一圈幽黑。它停在一丛野花上,翅翼缓缓开合时,那蓝色便流淌起来,闪烁着金属般细碎的、梦一样的光泽。

  姥爷也看见了。他示意我不要惊动它,然后屏息凝神,靠近,再靠近,用手猛地一兜,蝴蝶便落进了姥爷粗糙的掌心里。“你在城里没见过蝴蝶吧,姥爷给你做成标本,带回城里去。”他轻轻捏住蝴蝶的身体,那双拿过枪、种过地、做过弹弓的大手,此刻是那样小心。他的眼睛亮亮的,映着手里那团扑腾的蓝色,有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晚上,蝴蝶被暂时安顿在一个钻了气孔的纸盒里,放在窗台上。我看了又看,喜欢得不得了,连梦里都是那片蓝色在飞舞。可是第二天,阳光照进屋里时,纸盒的盖子微微掀开了一条缝,里面空空如也。那只美丽的囚徒,不知怎样挣脱了,飞走了。我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几乎埋进盒子,拼命地搜刮每一个角落,仿佛那只蝴蝶会像魔法一样缩小、躲藏。我把盒子倒过来,用力摇晃,除了那几点磷粉在光线里无力地飘着,什么也没有。

  我不信。又凑近,看那个我亲自看着姥爷钻出的气孔。它是从这儿挤出去的?它那么大的翅膀,怎么能从这么小的孔里挤出去而不受伤?我无法理解。于是我开始更固执地检查:是不是盒子有破洞?是不是掉到窗台下面了?我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看向黑暗的缝隙。

  什么也没有。只有阳光里飞舞的灰尘,还有急得哇哇大哭的我。姥爷依旧抽着旱烟,蹩脚地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似乎在安慰我。而我依旧在大哭,缠着他在我离开之前抓一只新的蝴蝶。姥爷坐在炕沿抽着烟,笑嘻嘻拍着我的脑袋,笨拙地擦掉我的泪水:“没了就没了吧。”

  我不愿接受“没了”的事实,又想撒娇缠着姥爷去抓,但即便再去抓一只蝴蝶也来不及了,因为我就要回城里去了。5个小时的私人巴士,从深山里开往小镇,再去客运站坐两个小时的大巴,我离那片山林,那个童年越来越远,后来,我便再也没有那样的夏天了。

  姥爷姥姥搬进城里,我也只有在寒暑假时才去见见他们。山路、小溪、柴火的气味,弹弓的皮响,还有那惊鸿一瞥的、逃逸了的蓝色,都被封存在遥远的记忆里。再后来,山林外的生活一路疾驰,我去了云南读大学,那个姥爷曾当过兵,见过战争与流血、鲜花与蝴蝶的地方。昆明春城的阳光和花朵令人目眩,但我总觉得,那些翩翩的彩影,都不是我在等的那一片蓝。

  大二的时候,姥爷得了肝癌,在各个医院周转治疗。大学离家3000多公里,我只能在微信里了解他的病情。记忆里那个无所不能的战士被病魔打倒了,等我寒假回家的时候,那个高大健壮的、林冲似的威严的汉子,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能勉强坐起来吃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姥爷喝着我递过去的热水,空洞的面容似乎恢复了些许生机;我看着姥爷,动动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要是谈论他的病情,除了徒增忧愁与伤感之外,没有什么意义。看着姥爷憔悴的面容,又忽地觉得自己好像说出话来,只是对着一面枯萎的藤墙自言自语般,得不到任何回应。我们之间隔着漫长的岁月和截然不同的人生,但我就是想和他多说说话,就像小时候一样。在病房里沉默了许久,我才勉强找到一点可以聊的话题:“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你给我抓到过一只蓝色的蝴蝶。”

  “嗯。”他的声音很轻,我几乎听不到。

  “后来它飞走了。”我搜肠刮肚,不知道如何把话题继续下去,像小时候他带着我,总是沉默着。病房里的空气又安静了一会儿,我蹩脚地找话题继续道,“云南是个好地方。”

  一阵沉默。

  “那边花很多,水果也多,很暖和,我见到了蝴蝶。夏天的时候,昆明的路边有很多卖杨梅的。你当兵的时候,有没有吃过?”

  “嗯。”

  “云南的人民都还记得你们,现在还有人纪念你们。”

  “嗯。”

  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爸爸妈妈回来了,把我带走:“让你姥爷清净一会儿。”我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回头,想和他挥手告别。枯瘦的姥爷坐在病床上,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想,这应该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了。不久以后,姥爷没了。

  我依旧不愿接受“没了”的事实,可是我已经没有可以撒娇的人了。我把姥爷做的弹弓收藏在家,好像这样他就能陪在我身边,我就能随时成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大学的我没了中学的束缚,有时间就会到各地去漂泊旅行。回到昆明短暂歇脚的时候,我在老街的一头遇到了卖蝴蝶标本的小贩。摊位最中间,也是最亮眼的那个,和我小时候捉到又飞走的蓝色大蝴蝶一模一样。仿佛是为了弥补我的遗憾,躺在包装精美的盒子里,静静地等待着我。摊主说,这个标本是最好看的,也是最贵的,要600元才能买到。

  我知道他在宰客,那时我每月收入仅仅800元,是写东西赚的稿费,可我的遗憾竟然只要600元就能补好。但小时候那只蓝色的大蝴蝶振动着不可捕捉的、忧伤而自由的翅膀,再没有回来过。姥爷也再不会回来了。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