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米熟了,在墨色中酿成醇香,一饮而尽,挥毫泼墨。
寥寥数笔,刘伶不成调的酒歌便已飘来。醉倚白鹿,捧罂承槽,衔杯漱醪,其乐陶陶,天为栋宇兮屋为衣,纵然醉死又何妨?酒杯掷地,碎裂声同时响起,一袍黑衣的勇士,抬手抹掉唇边酒渍,再度举杯,一敬天,二敬地,最后一碗泼向潇潇易水,高渐离的琴声混着涛声呜咽,为情为义,更为千载所求的知遇,短匕的寒光映出一双鹰的眼睛。
仍旧没有阻止雄鹰盘旋着的六国土地合而为一,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具甲兵,愚黔首,起阿房。大雨滂沱,狐怪幽啼,刹那间天地巨变,神州四分五裂。新的枭雄崛起。秦失其鹿,天下逐之。白蛇断首,鸿门席散,新的王朝开启了她的传奇。
然而四百多年,于无始无终的万古长夜不过一瞬,终是煮酒一樽,棋局两弈,天下三分。酒杯调转,人仰马翻,有人在城外叫嚣,滴血的尖刀划出酆都的分界。众人皆退,但见一人闪出城门,单枪匹马奔袭而来,手起刀落,回去饮那一碗尚温的残酒。
酒碗一推,便顺着清湍的曲水流下,在茂林修竹的静谧间酿出文人墨客的诗词歌赋走笔龙蛇,一觞一咏,畅叙幽情。兰亭集也就在这片山水间,等待着后来的贤士。哪怕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自古唯一。
几千年的人品着同一杯酒,在同一个世界,体悟或同或异的人生。于是随着酒的香气我裹着寒冷的空气走进白居易温暖的小屋,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新酿的米酒,色绿香浓。夜幕降临,大雪纷然落下,玉砌的世界中丝竹管弦的声音逐渐响起,宫女鱼贯而入,端上一盏盏金樽,我看到了醉卧的李白高喊着“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于是几杯酒后,金銮殿的大门轰然阖闭,我看到诗仙吟唱着行路难,乘舟捞那一影不可得的缺月。
水花四溅。浇灌着的田园依旧草盛苗稀,五柳先生荷着锄头向邻家走去,乡间茅屋旁的芭蕉已经丈高,有个人抱着酒葫芦踉跄着走来,痛饮一口,提笔挥草,惊蛇走虺,骤雨狂风。摧折一树海棠,绿肥红瘦。屋中女子轻抿一盏薄酒,也抵不过穿堂晚来风急阵阵寒意。昏暝的夜色中有一人醺醺走来,拎着酒壶浅斟低唱,一头埋进烟花柳巷,偎红倚翠,自作白衣卿相……
千千万万个世界,千千万万次春华秋实,无数人的影子纷至沓来,得意的,忧愁的,失落的,愤慨的,洒脱的,淡然的,豪迈的,哀婉的,无穷无尽地向我涌来,我一次又一次走入他们的人生,共同品那一杯美酒。
是什么让我走进他们的世界?对了,是文字,灵魂在浩瀚卷海中得以永存,一次翻阅就是一次复活。在文字的世界里,我与千年来的人结识。也是在文字中,我无影无形,随心所欲穿梭于每一条时间线。不,也许这并不准确,文字的排列组合甚至抹除了宇宙的全部物理法则,存在本身已变成虚幻,虚幻也就得以存在。
于是不必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所有的沟壑将被填平,我们终究得以处在同一个维度的世界,这个维度无关现实却又超乎现实。恍惚间,我仿佛看到李白起身举杯,宽袍阔袖在风中飘逸,似乎真如谪仙下凡,他望向我们每一个人,脸上还带着酒醉的红晕,闭眼高呼:“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于是我们共同举杯:“千杯同醉!”
责任编辑:曹竞 张仟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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