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部复试文章完成的那个中午,我心血来潮尝试着将写好的文章传给人工智能软件,测试其是否能够检测出这篇文章的“AI成分”。不到5秒,对话框便被回复填得满满当当,首句赫然写着,“这段文字是AI生成的可能性非常高,保守估计在90%以上。”尽管早已做好人工智能偶尔失准的心理准备,但内心却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一阵被误解的愤怒。
静下心,我决定认真地查看自己是被断定AI的证据:人文社科领域高频词的使用、句式结构重复、逻辑脉络清晰——总而言之,流畅性和知识密度让它基于概率的模型将那篇文章判断为同类人工智能的产物,致使“恐怖谷”效应体现在文本领域分析上。
愤怒、不甘、委屈过后,看着屏幕上白底黑字的一大串回复,我不由开始思考:当基于人类语言模型的人工智能写作被泛化成常态,我们人类该如何在人工智能写作如此普及的情况下保持自己的分辨力与思考?
将需求输入,立刻收获答案,这大概就是数智化时代的常态。人工智能作为工具,善用者使用其提高效率、提升生活幸福指数,惰于思考者则放任其代替自己思考求知。
当AI从写作工具进一步成为审核工具,那么基于成千上万次的写作经验,它判定非人作品的概率或许将越来越高,而人类的笔墨由于依赖惯性也将彻底假手于它。直至那时,汉娜·阿伦特那句“没有思考,人的心智就死了”的断定也就不再遥远。而此时此刻,它正发生在每一次我们让渡思考权利、按下“一键生成”的瞬间。
我理解那些对AI依赖的时刻。大到在故宫“数字文物库”中漫游,小到深夜那些无法对他人启齿又无处安放的心事被妥善安放、即刻回应,人们的生活的的确确得到了积极改变。但舒适区的地下也有可能暗藏利刃。法国思想家居伊·德波在《景观社会》中所提出的“媒介景观”概念在当今社会依然适配:外界生活被有意包装、推送,最终塑造成了一个个“信息茧房”和“情感茧房”,拉扯着本已沉浸其中的人们愈发难以自拔。站在这样封闭的茧房中,恰似用一段随时可能坍塌的蒙太奇支撑生活运转。
韩国作家崔恩荣在《明亮的夜晚》一书中凭借精妙的比喻揭示了生命不可计算性的本质,“正如我们无法想象超越视距宇宙的大小和形状一样,一个人的生命中也会有不可测量的部分。”这句话击中了我。生命的丰盈,恰恰在于那些无法被计算、无法被预知的“震颤”:是贾宝玉在白玉为堂金作马的世界里,坚持“痴绝”的执拗,是徐霞客“朝碧海而暮苍梧”的孤绝行走。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人工智能可以测算自A到B的最短路径,但它永远无法替代我行走时嗅到的芬芳与水汽,踏过的坚石与软泥,或是思绪不知不觉漫游至天际的那份恍惚。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如果我们注定要与AI成为并行者,那么我们如何基于自己认识它?
我想,它并不是思考的终点,而是思考的起点。它可以是停泊疑问的栖息地,但真正行走的,必须是我的身体。
生命的历程不在于AI给出的道路多么准确、多么理性、多么遵循所谓“最优解”,反而是在一次又一次不确定的思考与行动中感受喜悦、感受苦恼、感受愤怒——种种唯有人类所能感受的意义或无意义构成了丰盈的生命体验。
愿我们都能在这个人机协作共生的时代,保留那份亲自去园林见证如许春色的、笨拙而真诚的热情。
责任编辑:曹竞 张仟煜
实习生:陈佳欣
上一版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