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何所似，无声寄哀思。

　　北京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从1月17日清晨开始，断断续续一直下到18日上午。

　　北京城银装素裹，八宝山庄严肃穆。

　　殡仪馆东礼堂门两侧的那副挽联，彰显出逝者的社会地位与历史影响，更是一个成功者的标签——一生执子定乾坤，棋圣风范垂青史；满腔赤诚兴国粹，丹心浩气励后人。

　　“棋圣聂卫平千古”这7个大字，让前来吊唁和送别的人们都感受到一种压抑与失落，这种阴阳两隔的场景与氛围，在不断飘落的雪花衬托下愈加浓烈，让人心有戚焉，悲痛与沉重油然而生。

　　白雪铺满送别路，雪花落在亲友肩，这是对棋圣的最高礼赞。

　　我跟老聂相识是因为围棋，最早认识他、了解他，更是因为他在中日围棋擂台赛的卓越表现——他帮助中国队连续三届比赛“封杀”日本，在棋坛上刮起一股强劲的旋风，成为当时国人心目中当之无愧的“抗日英雄”。在人们眼里，聂卫平成为“神”的化身，就连他的队友都不禁赞叹道：“聂卫平不是一般的人了！”

　　是擂台赛造就了聂卫平，造就了我国的第一位“超一流”棋手，并使他成为当时棋坛公认的“第一高手”。聂卫平赢的是棋，其实更重要的是他赢得了一种“气”。有了这种气，中国棋手不再盲目崇拜日本棋手；有了这种“气”，中国棋手增加了战胜日本棋手的信心和勇气。

　　我非常钦佩老聂的棋艺，更敬重他的人品。他憨厚直率、心直口快、心胸豁达、坦荡真诚。他没有明星的光环，更没有大腕儿的架子；跟他交往，轻松自在，无拘无束。在现实生活中，聂卫平以诚待人，与棋友相处亲密无间；他与别人比赛喝啤酒、较量吃水饺；更多的则是与朋友、队友“拱猪”，谁要是耍赖，聂卫平定然不依，就像围棋比赛中不能“悔子”一样严格。

　　1989年6月，他带来一众国手去徐州参加围棋邀请赛，我也随队前往采访，同行的还有中新社的一位记者。比赛时，我们俩无法进行采访，只能回房间等待结果，等待之际，便与一名前来拜访老聂的桥牌运动员打“拱猪”，输了的人要接受钻椅子的惩罚。

　　围棋比赛中午封棋时，老聂来到我们的房间，询问我们上午是怎么打发时间的，我们就说到钻椅子的事情，他打量了一个椅子，说：“这个我也能钻过去。”我们起哄说：“你肯定不行。”他二话不说，真的就穿着西服，趴在地上钻起了椅子，他粗壮的身躯带着椅子往前走，我只能用手按住椅子，帮助他从底下钻过去。他认真的样子，惹得我们三人哈哈大笑。

　　他的认真不仅体现在比赛中，而且还体现在方方面面。就因为这个，我还受到过他的批评，好像是2002年吧，我们一同参加海峡两岸桥牌邀请赛，他所在的队伍跟我们记者联队相遇，其中一副牌，我选择的“叫品”有问题，吃了亏，老聂立马不留情面地指出：“马年华，你这是瞎叫！”我自知叫牌有问题，却又不想辩解，只好开玩笑说：“我是给您送礼呢！”他见我嘻嘻哈哈，也就不再说啥。

　　其实，这就是聂卫平生活中真实的一面，他不仅认真对待一切，严格要求自己，而且也会严格要求队员、严格要求朋友，希望对方认真对待围棋、对待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情。

　　你要知道，为了准备第一届中日擂台赛，他戒掉了烟酒；为了对付小林光一，他进行了围棋生涯中最认真、也是最细致的赛前准备。

　　这些事，外界不清楚，都以为聂卫平是天神下凡，是太白金星附体。这是把他神化了。但是在熟悉他的棋友和朋友眼中，他是一个与其他棋手一样的人！在足球场上，聂卫平自称“超级球迷”，在围棋队中组织起一支足球队，他担当领队，取名曰“聂塔纳”，并为手下战将各赐绰号一个。有时，他也会上场参战，不过，他有时冲向的不是球而是人，危险解除了，但对手却被他抱着摔倒在地上。

　　有一次，他指导他的队员进行足球训练比赛，邀请我前去国家体委（国家体育总局的前身）训练局采访，我回来写了一篇《“聂塔纳”和他的部下》，刊发在报纸上。

　　因为他是足球迷，所以每到世界杯足球赛，他都会观看足球转播或直播。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赛前，我提前跟他约好，请他在报纸上开个评球栏目，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一口答应。比赛期间，我隔三差五就往训练局打电话，请聂卫平到传达室来接，让他谈前一天晚上看球的感想，他说个三五分钟，最多也就十来分钟，把核心观点和主要意思讲述一下，然后说“你就按照我的意思去写吧”，于是，我就给他当了一个月的文字秘书，整理出几篇球评，发在报纸上，署名是手写体“聂卫平”。后来，因为工作调整，我跟体育圈打交道的机会少了，只是偶尔在桥牌比赛中见过面。他一般都是跟曹大元九段搭档。有一次，听曹大元讲，他跟聂老很有缘分，两人买房子竟然买到同一栋楼同一个单元，而且事前两人没有经过任何沟通。

　　曹大元还讲过一件事情，恰好证明聂卫平拥有一颗大心脏。那应该是老聂生病以后的事，那天早上要做手术，要是常人估计是怕得要命，可是当护士把他推进手术室，他却在病床上呼呼大睡起来。这种心理素质实在是太强了，真的要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聂卫平在围棋上的成就绝对得益于他过人的心理素质和高超的棋艺水平，两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在当代中国围棋史上，聂卫平无疑是一个代表性人物，也是棋艺的一座巅峰。有个朋友说，他在一个需要神话、需要英雄的时代，以近乎全民狂欢的形式诠释了一种精神，成为一个时代的标志。这样的传奇故事和这样的传奇人物此后不会再有了……

　　7点15分，夜色尚未褪尽，寒意无孔不入，透过鞋底传遍全身。当我抵达时，已有不少人在八宝山殡仪馆东礼堂外等待，或许是为了抵御寒冷，有些人不停地来回走动。礼堂前广场的两侧摆满了花圈，曹大元九段和杨晖八段夫妇携子敬献的花圈摆放在东侧第一个，挽联上写道：“播火者、擎旗者、破壁者，棋史长铭聂旋风 师长恩、兄弟情、战友义，人间何处觅知音”。其旁边摆放的是中国作协副主席陈崎嵘和浙江桥牌协会特邀副主席陈景东敬献的花圈，挽联上写道：“棋牌圣手，擂台决胜惊寰宇 襄公佳话，弈史垂名恸九州”。

　　西侧最醒目的当属小米集团雷军敬献的花圈，挽联上写道：“沉痛哀悼聂卫平同志”。这应该是一名棋迷对于心中偶像所表达的敬意。此前，他曾发文称“一代传奇辞世”。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围棋界的重量级人物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华以刚、古力、曹大元、刘小光、陈耀烨等人都受到记者的“围堵”和“拦访”。在送别棋圣聂卫平的人群中，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白发老者被记者团团围住，摄像机、照相机和手机都对准了他——韩国“围棋皇帝”曹薰铉九段专程赶过来送别中国棋圣。面对镜头，这位年过七旬的棋坛传奇人物说：“他是我一生的对手，也是一生的朋友。”“希望我们未来能在天堂见面，继续对弈。”这或许是一位殿堂级围棋大师能够给予另一位围棋泰斗的最崇高的尊重与最伤感的告别。

　　从吊唁大厅出来，天气依然寒冷，但是刚才还飘飘洒洒的雪花却已无影无踪，似乎都随着人们的哀思消失在天空之中。

　　然而，伟大的灵魂必定不会消亡，真正的传奇也从来不会退场。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棋局有终，传奇不朽！

　　（作者系中国青年报社原副总编辑）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