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扬起时总是杂乱无章的，可你是否想过，这并不是不起眼的尘土唯一的归宿？

　　那一年的夏天来得很晚，直到高考前一周，短袖搭配薄外套依旧是很多人的首选穿搭。我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木棉树迟迟未开的花苞，总觉得这个夏天和往年不太一样。

　　确实是不一样的。

　　遇见她时，我正心烦意乱地翻阅着那些抄写的暑假作业。她似是穿着一袭墨黑色的长裙，将我喊到走廊的尽头处，笑着揽住我：“原来你就是我的课代表。”那么轻的一句话，没有任何特别，却又像是与别人不一样的。

　　和大多数老师一样，她作为我们班新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上第一课之前总要自我介绍。那会儿我以为无非就是自报姓名，然后再用一大摞筐话赘述高三一年是多么的重要，同时对我们的成绩寄予厚望。可我好像猜错了，当她说着在她那儿成绩永远都不能作为衡量一个学生的标准，她希望我们知道有很多比成绩更重要的东西的时候，我吊儿郎当的坐姿停滞了一下，散漫地瞟向窗外的视线收了些回来，落在她的身上。我坐的位置很靠后，其实根本看不清她那时的模样。

　　自那以后，作为她的课代表，我做着带读、收作业等工作。与其他老师不一样，她总喜欢对我说“谢谢”，纵使有的时候我并没有帮她什么忙。

　　她在课堂上尤其喜欢与同学们互动，虽没有常叫人起立，可班里总有异常活跃又自信的同学，每每都能答上她提出的问题。那时的我虽然一直自诩热爱语文，但此前一年多散漫惯了，知识点落下了不少，以前虽然尝试过回答老师上课提出的问题，但每每都是以尴尬的错误收场。所以我不曾在她的课堂上开口，我怕一个错误的答案，会让她对自己的课代表感到大吃一惊，继而失望。

　　可她似乎异常相信我都能够做到。“你可以的。”是她对我说的口头禅，或许是她看到了我上学期期末还算不错的语文成绩，那个我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高分。我受宠若惊，因为我习惯认为学习并不适合我——从前每每找老师解疑，都会将他们气得或是捶胸顿足，或是扶额叹息，因为他们讲了好几遍，我却始终无法理解。但记得开学不久后，一次我拿着自己写的作文请她帮我分析，她还未仔细看过其中的内容，便开口赞叹我的字很是漂亮，并且相信高考时以我这么漂亮的字再加上不离题的文章，拿到48分是至少的。

　　于是在一模之前我几乎铆足了从未有过的劲儿，一道一道的语文习题，常常刷到我生理性想吐，但仍旧改变不了我不及格的成绩。那会儿她找了许多人去谈话，却迟迟没有喊我，我以为，或许她认为我的成绩只能如此了，或许她不应该相信我可以做到。

　　那天的语文课我神游了好久。窗外是初冬的午后，学校里的树叶会发光。南方冬天的树，不会光秃秃，而是茂盛的，相较于北方的清冷与萧瑟，它们更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树叶是青翠的绿、是油亮的绿。风一吹，光一扬，叶子都变得一闪一闪的，尤惹人爱。那些被阳光直射的叶片，都溢出了光亮的白黄色，仿佛要将吸收的光亮全部释放，整个校园都充斥着阳光和生命的味道。那群与叶子共同沐浴在阳光之下的少年们啊，意气风发，不知困苦，朝着他们向往的光明未来不断奋斗。

　　她一遍一遍地从我身边走过，却没有提醒我。我笑自己并不属于那群意气风发少年中的一员，感叹不适合读书的人果然努力了也不会有回报，跌倒后爬起来也只会再跌倒。可那天晚自习时，前桌的男生突然转过头来夸我真是努力，在我的错愕下，他解释是自己去找语文老师分析试卷的时候，老师告诉他应该多向课代表学习。她说，只要是她讲过的题型这次考试我都做对了。原来我的努力，她全看得到。

　　亲口夸赞我的话我总是不在乎的，因为我倔强地以为那样的话是为了哄我而编织出来的。可她却将我视为别人的榜样，那时候我真切地感受到，她是真的相信我可以做得到，而我也就此发誓，一定要在高考考到一个极好的语文成绩，证明给大家看，她没有看错人。

　　再后来，我仍旧苦心钻研语文卷子里的每一道题，利用课余时间背着一条条作文素材，在困得发晕的凌晨写着各种类型的议论文。有次上语文课的时候，她评讲试卷讲到第九题，突然就笑了，然后说要表扬一个同学，随即就点了我的名字。她说：“我们课代表的二卷给我的感觉就是每道题都答得很严谨，真的特别好，以前那么多师兄师姐，都没有谁的二卷能给我留下这么深的印象，但咱科代表的二卷我印象很深，她的二卷一直在进步。”

　　我感到一阵惊喜，在座位上愣了好久。

　　学习是广阔的土地，那我便只是尘埃，不起眼甚至毫无用处，可她却如此肯定了我。

　　我的语文成绩一点点地提升了，我也开始会在她提出问题而无人应答时开口回答，也总能得到她那一句“很好”。她对我们仍是宽容而又温柔的，当我告诉她，自己经常害怕拟错作文的中心论点时，她会告诉我：“没事的宝贝，不用害怕。”当我午觉时睡过了半节课，她会在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时安慰我：“没事的，大家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快进来吧。”

　　但我却很少再听到她对我说“你可以的”，那会儿我便也以为，我已经做到了。

　　高考前夕，我因为学了很多东西但成绩不进反退而心烦意乱，但就在睡前，当我复习语文素材时，背出了那一句“晚达者未必不达，要学会耐住寂寞，磨炼自我，潜心积蓄力量，相信有朝一日终会凭借好风，直上青云”。那一刻我顿住了，我反复念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胜利的曙光真的就在前方。

　　只是很可惜，高考时我的语文失误了。

　　高考的失利就像一场暴雨，浇灭了我对语文的执念，也让我在填报志愿时鬼使神差地选择了自己不擅长的工科。

　　后来，在我要上大学之前，她给我发的最后一条短信仍旧是“诺诺，我相信你可以的。”她让我放下过去，忘记那个让我和她都不可思议的高考成绩带给我的不愉快。

　　而现在，作为一名工科生，我本应习惯与实验室里的菌种打交道，可每当我注视着那些培养皿，便觉得其中的菌落正在演算着我的命运——它们分裂的速度，恰好等于我遗忘文学梦的速度。

　　所以在同学们都在组队打比赛的时候，我却依旧执着于创作各种各样的文章，并祈祷能够成功投稿。尽管我还是偶尔会在失败的时候怀疑自己，但她的那一句“你可以的”，却总会适时地在我耳畔响起。她一次次地给予了我不断站起来的底气和自信。我知道，她对于我而言已不仅是记忆，而是后来我碰到棘手问题时无形的力量。

　　风会不辞疲倦、不辞辛劳地扬起那些不起眼的尘土，即使在它们次次碰壁的时候，即使在它们屡屡怀疑自己的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终于成功，便能大声地告诉她，当年她常说的那一句“诺诺，你可以的”并没有错。

　　我永远忘不了，在我最是杂乱无章而无所适从的时候，她如一阵风，拂过我那一年的青春。轻柔地，便吹散了我原本的形状。

　　如今每当风起，我仍能看见当年那阵风吹散的尘土，在阳光下慢慢聚成花的形状——原来她早已教会我，迷茫时扬起的尘埃，终会被相信的力量酿成绽放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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