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命的年轮，大半是沿着铁轨长开的。从封闭小村庄看见火车都会雀跃欢呼的少年，到如今穿行大江南北的中年，铁轨延伸的不仅是地理的距离，更是我个人与国家共同成长的轨迹。

　　18岁前，我的足迹最远处是汉皇故里的丰县城，我的天地是苏鲁豫皖交界处的那片被黄河故道滋养的狭狭平原。那里的土地坦荡如砥，麦浪在风中起伏。那时觉得世界便是这一望无际的平原，被纵横的田埂与笔直的白杨树分割成规整的方块。

　　那年9月，我像一颗被风吹走的草籽离开了村庄——要去徐州上大学。当我在赵庄镇南头的公路边，登上自菏泽发往徐州的那辆破旧大巴时，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像极了我对故乡不舍的挽留。

　　我与火车相遇，是在1997年的盛夏，那年我已年近30岁。

　　应一个朋友之约，我第一次踏进了安徽砀山县那个叫“火车站”的天地。

　　这哪里是车站，分明是一个空间狭窄的、沸腾的、充满生命张力与艰辛的熔炉。空气里饱含着汗味、烟味、方便面浓烈的酱料味，还有一种钢铁被烈日灼烧后的生铁气息。登车的铃声响起，我被身后的人潮不由分说地推挤着，塞进了那列墨绿色的车厢。过道里、厕所门口、座椅底下，但凡有一丝空隙，都被人和硕大的行李编织袋填满了。

　　我像一根楔子，被牢牢地钉在过道中央，脚下是黏腻的地板，前后左右都是湿热的身体，动弹不得。夜色深沉，鼾声、梦呓、孩子的哭闹织成一片疲惫的交响。就在我的腿站得麻木、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几乎要瘫软时，在头顶行李架上的一位面色黝黑的民工大哥，突然艰难地往一边挪了挪，用他粗糙的手拍拍我头顶的行李架，沙哑地说：“小伙儿，上来，能躺！”

　　那一刻，我心中五味杂陈。

　　我学着他的样子，像一只笨拙的蜥蜴，攀上了那摇摇晃晃的“空中楼阁”。蜷缩在硬邦邦的行李之间，灰尘呛入鼻腔，车厢每一次晃动都让我惊心。一位列车员大姐艰难地从人群中挤过来，她看了看我，并没有呵斥我，反而用关怀的目光看了我一眼，顿时我忐忑不安的心安定下来。这份朴素的善意，像一粒火种，在我年轻的心里，烙下了永恒的印记。车轮“哐当、哐当”，载着我穿过沉沉黑夜，也载着我初次登上火车感受到的这人世间最底层的、坚韧的温暖。就这样，我蜷缩在窄窄的行李架上，在颠簸中，在嘈杂声中沉沉睡去。

　　那时的火车，于我而言，是艰辛，是窘迫，是生存面前不得不放弃的尊严，但它承载着我，以及无数像我一样的普通人，奔赴各自渺茫而又坚韧的远方。

　　2002年的春节，鞭炮的硝烟还未散尽，我便要北上海拉尔了，那里的一所民办学校向我发出了邀请。

　　手里捏着的那张硬卧车票，像一张通往新世界的请柬。

　　卧铺车厢里，灯光柔和，秩序井然。将那个伴随我多年的、塞满衣物的牛仔包塞到铺位底下，我没有立刻在铺位上躺下，而是在过道窗边的小折椅上坐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那一晚，我睡得格外香甜。

　　醒来时，天光已大亮，车已行至关外。视野所及，是一片辽阔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荒原，天地苍茫，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在我胸中激荡。

　　铁轨如乌黑的墨线，在这无垠的素笺上轻轻一划，便将世界分作两半。窗外时而可见一片完全封冻的河，冰面如镜，映着天空的淡蓝；时而一群仰卧的群山，脊背上覆盖着厚厚的银氅；阳光斜斜地照过来，雪地便泛起一层细碎的、钻石般的星芒，亮得晃眼。

　　伟人笔下的“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祖国的壮美河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在我眼前铺展，让我这个在中原长大的游子，胸中顿生万丈豪情。

　　这趟卧铺之旅，于我而言，是一种“升级”，是一种从“被运输”到“在旅途”的身份转变，它让我第一次在奔波中，体味到了一丝“人”的尊严与惬意。

　　此后的7年，我便成了来往徐州到哈尔滨，再转道海拉尔的铁道线上的常客。我像一只识途的候鸟，每年寒暑假，那南归的列车便是我最温暖的期盼。

　　这飞驰的列车，不仅运送着游子离乡的期盼、归乡的渴念，更让冰冷的钢铁长廊变成了流动的、充满温情的家园。

　　时代的巨变，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发生，而后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一切旧日的风景。不知从何时起，火车站里，那种墨绿色的、老牛一般的“绿皮车”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颜色更鲜亮、车型更流畅的“红皮车”“蓝皮车”。

　　而关于一种叫“动车”的、白色子弹头一样的新型火车的故事，也开始在人们的言谈中流传。

　　2020年的暑假，我照例回丰县老家，“动车”，以一种近乎梦幻的方式降临——儿子在12306上为我订了一张从深圳到徐州的动车票。

　　当我走进那座恍如机场航站楼的深圳北站时，候车室内没有喧嚣，没有拥挤，人们安静地坐在舒适的座椅上，低头看着手机。

　　检票是自动的，将蓝色的磁卡车票在感应区一放，“嘀”一声，闸机门轻盈地滑开。当那列白色的“复兴号”如一道闪电静卧在轨道上时，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它流线型的车头，光滑如玉的表面，安静得仿佛一头沉睡的银兽。

　　我怀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好奇，走进车厢，内部是统一的乳白色调，灯光柔和，座位是宽大舒适的航空椅，每个人都有着充裕的空间。

　　列车启动时，几乎没有感觉。没有那种熟悉的、向后一顿的冲击力，它只是那么平稳地、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我紧盯着窗边电子显示屏上不断跳跃的速度数字：100，200，250，300……窗外的景物不再是“掠过”，而是“飞速地向后坍缩”，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带。广袤的平原、整齐的村庄、蜿蜒的河流，都成了飞快翻动的画册。车厢内极其安静，听不到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只有一丝轻微的、如同风的呜咽般的空气摩擦声。

　　我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手边放着一杯刚接的热水，水波只是微微荡漾。我的心情，是一种奇异的平静，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叹。

　　我想起了23年前那个蜷缩在行李架上、满身灰尘的青年，想起了18年前那个在卧铺上因拥有一个安身之所而沾沾自喜的青年。

　　同样是这条归家的路，时间被压缩了，空间被拉近了，艰辛化为了舒适，漫长化为了短暂。

　　这哪里是乘车？这分明是一种在大地上的飞翔！

　　我的眼眶忽然湿润了。

　　从那个需要攀爬行李架的少年，到如今安坐于这国家名片般列车中的中年；从那个“哐当”一夜方能抵达的远方，到如今一顿饭工夫便穿州过省的便捷——我这平凡的半生，何尝不是缩略了一部中国铁路的奋进史？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此刻，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我挚爱的山河，我才真正读懂了艾青诗句里的重量。

　　那绵延的铁路线，如同祖国母亲手中的银线，将我青春的困顿、中年的奋斗、永远的乡愁，都密密地缝进了她蓬勃发展的锦绣画卷里。

　　见习编辑：赵小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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