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号子声总在午夜将父亲惊醒。那声音从骨缝里渗出,裹着上犹江的水汽与祖父粗重的喘息,在梦里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每次惊醒,父亲眼前总浮现祖父佝偻的背影——像被江水压弯了20年的老竹,在峭壁间绷成一张弓,竹篾纤绳深深勒进脊梁,留下紫黑色的沟,如永不愈合的疤。
上犹江是条“烈性子”江,流经江西赣州上犹县陡水镇这一段,硬生生劈出99道险滩。最狠的“九龙滩”“铁扇关”“鬼门关”,江面窄如裤腰,崖壁直插水中,暗礁专咬船底。
祖父是“九龙滩”领纤,干了近30年。他脚底板结着铜钱厚的茧,能在滑溜礁石上站稳。他常对父亲说:“幺儿,记着,江水咬人不吐骨头,得用命填。”
父亲7岁那年清明第一次下滩。前一晚大雨,江面飘着钻骨的冷雾。祖父喝了碗红薯汤,将纤绳往肩上一搭:“走了。”声音比江水还沉。父亲攥着祖父给的“压惊石”——从“九龙滩”捡的溜圆石子,紧跟身后。
码头上聚了20多个纤夫,都赤膊穿补丁短裤。张叔拍拍父亲的头:“娃儿,第一次下滩?跟着号子走就不怕。”祖父没说话,把父亲的手往身后塞了塞,走到队伍最前,双脚跺礁石,号子声起:“嘿咗——起锚哟——”
号子裹着雾在江面撞荡。半个时辰后雾散,风如刀刮。突然,祖父号子陡然拔高:“脚抠岩缝,腰贴地——使力!”
“九龙滩”主滩到了!江面白浪翻滚,柏木船在浪里打晃。纤夫们全趴在石滩上,纤绳绷得笔直。祖父脸憋通红,脖上青筋暴起。
天突然暗下,骤雨砸落。江水猛涨。“不好!”张叔刚喊,祖父肩上的纤绳“啪”地断了!
祖父往前扑去,转身想抓断绳,却被大浪卷进江里。“爹!”父亲尖叫要扑江,张叔死死抱住:“娃儿别去!你爹命硬!”
父亲只能看着祖父在浪里沉浮,像片叶子。直到暮色漫上,才见一个身影从江里爬出,趴在岸边石上一动不动。
是祖父!父亲跑过去。祖父浑身淤青,脸上有渗血的口子,看见父亲却咧嘴笑,牙缝都是血:“幺儿别怕,阎王不收咱,还得拉船哩。”
那晚,祖母用盐水给祖父擦伤口,他疼得抽搐却咬唇不吭。父亲摸他肩上的疤:“爹,疼吗?”祖父摸他的头:“不疼,幺儿长大了就知道,人活着,比这疼的事儿多着呢。”
二
祖父的背越来越驼。祖母总说,是江水压弯的,是纤绳勒软的。
每次祖父放筏回来,祖母都会取盐抹他肩上的伤口,盐渍进肉里,疼得祖父发抖,却死咬嘴唇。
父亲9岁时,第一次见东家。那胖男人穿绸缎褂站船头抽烟,烟杆铜锅亮闪闪。有次祖父腿伤化脓走得慢,东家竟用烟杆敲他头:“没用的东西!吃我的饭,就得使劲拉!”祖父没说话,只低头,攥绳的手更用力了。
有年冬天格外冷,江面结薄冰。年关将近,东家催运桐油去赣州。“这天气过江太险。”张叔说,“老温,要不跟东家说说,开春再走?”祖父蹲码头石上搓冻紫的手:“说了有啥用?一家人等工钱过年呢。”
出发时天未亮,江面冰碴“咯吱”响。祖父带纤夫赤脚踩冰,每步如针扎。父亲见他脚底板冻裂渗血,滴冰成珠。
至“鬼门关”,天蒙蒙亮。雾气霭霭,滩窄水急,礁石结冰滑站不住。纤绳冻硬邦邦,一拽硌肩生疼。祖父站最前深吸气喊号子:“嘿咗——贴紧岩哟——莫打滑哟——”
纤夫们一步步挪,冰棱刮绳“刺啦”响。突然“嘣”一声脆响——祖父肩上纤绳断了!
没了拉力,柏木船顺流冲向礁石。“不好!”祖父扑向船尾抓舵杆,用身子死死抵住。船“嘎吱”停住,可祖父身子却被舵杆上临时钉的木桩扎进——尖如刀子。
“爹!”父亲尖叫跑过去。张叔捂他眼,可他还是看见了:祖父肋骨处扎着木桩,血顺桩流,染红冰面与衣裳。祖父疼得脸白唇紫,却咧嘴笑:“这下……东家该赏口肉吃了吧?”
晚,纤夫们抬祖父回家。东家斜眼一扫,扔来半斤腊肉:“算你命大,没撞坏我的船,这肉给你补补。”祖母抱肉哭成泪人。祖父躺炕上看她煮肉,眼亮闪闪。肉煮好,祖母盛他一大碗,他没吃多少,全分给父亲和二叔三姑。“香,真香……”他嚼肉喃喃,“比咱家娃的命还香。”
此后祖父身子更差,不能再拉纤,只在码头搬东西挣小钱。可他仍爱去江边,坐石上看船,有时忍不住喊几句号子,声却没了从前力气。
有次父亲陪祖父去江边,见群孩子玩拉纤游戏——用绳当纤绳,趴地上喊“嘿咗嘿咗”。祖父看着他们笑,眼角却湿了。“幺儿。”他说,“以后别当纤夫,太苦了。”父亲点头,攥住祖父的手——那手粗糙如树皮,却暖得很。
三
1944年冬,日军侵占赣州,上犹江彻底变了样。江面飘浮尸,江水染暗红,风裹血腥。船越来越少,东家们跑躲,纤队散了。
山里有游击队,缺粮少武器。一夜,张叔偷偷来找祖父:“老温,游击队想让咱们运军粮,从窑下码头运到山里,敢不敢去?”祖父坐炕沿摸怀里那根传了半世纪、磨得发亮的纤绳,沉默片刻,喉结滚了滚:“敢!鬼子都欺到家门口了,咱不能怂。”
运粮选在月黑风高的夜。祖父带父亲去窑下码头——隐蔽小码头。几艘竹筏堆满了麻袋,全是军粮。游击队的人叮嘱:“小心,鬼子汽艇常巡逻。”祖父点头,拉父亲到身边:“幺儿,跟紧我,别出声。”
竹筏慢划向江心,江面只剩桨划水轻响。父亲趴麻袋上,心怦怦跳。突然,远处传来“突突”马达声——鬼子汽艇!
“快!划进芦苇丛!”祖父喊猛划桨,可晚了。汽艇灯光扫来,照住竹筏。祖父在江上拉纤几十年,暗礁漩涡比自家炕头熟。他脸色一变,先推父亲往芦苇丛:“沉住气,往岸边游。”
两个端枪鬼子跳上竹筏,祖父却突然蹬筏入水,如石扎进江里。江水冰刺骨,他却浑然不觉,贴江底潜游,避灯光亮斑,呼吸压轻,只偶尔鼻吐小气泡。游出十来丈,悄悄抬头露半脸,对着汽艇方向吐口气,水面冒细泡。鬼子汽艇被吸引,“突突”追气泡去。等艇远些,他又潜回筏下,手指扣在筏缝上挪,听见鬼子叽呱叫喊,刺刀戳麻袋“噗噗”声。
祖父潜身往下游滩游——那是他年轻时拉纤常歇脚处,岸边长满一人高芦苇,隐蔽。靠芦苇丛里,胸口发闷,伸手一摸才知插着块流弹崩飞的木片,血已浸红灰短褂。他咬牙扯片芦苇叶按住伤口,疼得额冒冷汗,心里只想:粮没丢,等娃和张叔来救。
父亲被浪卷往岸边游,没了祖父身影。回头只见鬼子汽艇江面乱转,直到父亲被张叔救起,两人在下游芦苇丛找一夜,才在浅滩发现祖父。他浑身是血,胸口芦苇叶被血浸透,怀里粮袋护得好好的。“鬼子……没全搜到……”他咳着血,嘴角扯出笑。
父亲和张叔抬祖父回家,祖母看他满身伤,哭差点晕过去。可还没等祖父养好伤,更坏消息来——鬼子要进山“扫荡”,村里人得往深山躲。祖母连夜收拾,把父亲和二叔三姑叫到身边:“幺儿,你跟你爹留村里,我带三姑先去山里,等鬼子走了再汇合。”
可祖母这一走,再没回来。后来父亲才知道,她们去深山路上遇鬼子巡逻队,祖母为护三姑,把孩子藏进树洞,自己冲出去引开鬼子,最后被害。那天,祖父攥祖母留下的空襁褓——上面留三姑奶香味,坐江边一动不动待一整天。他不说话、不吃饭,只盯江水,眼里的光像被江水流走了。
从那以后,祖父变了。他不再笑,很少跟父亲说话,每天去江边,坐在以前拉纤歇脚的石头上,看江面船来船往。以前,他总站纤队最前喊号子,声洪亮能传过江面,可从那天起,号子声哑了,再没喊过。父亲知道,他的心,跟祖母和三姑,一起被上犹江水冲走了。
四
解放前夕,江风裹硝烟。乡干部领两名灰布军装战士找到祖父时,他正坐江边磨那根用了半辈子的纤绳——竹篾断好几股,他用细麻线一圈圈缠,手指被竹刺扎出血珠,渗进麻线结成暗红。
“温大爷。”领头战士敬礼,语气急切,“解放军要过江打反动派,您熟‘铁扇关’,想请您当向导领船队过滩。”
祖父抬眼望江面,远处隐约炮声。他把纤绳往肩上一搭,驼背挺得笔直:“这江我拉了30年,‘铁扇关’的礁石、藏船的水流,我闭着眼都摸得清。”
深夜码头,黑压压木船如蛰伏巨兽。祖父站头船尾,赤膊系麻绳,纤绳肩上绕两圈打死结。“‘铁扇关’滩窄水急。”他沙哑声划破夜,“听我号子,贴紧左崖壁,过第3个暗礁再顺流冲!”
号子响起,百船齐动。“嘿咗——起锚!冲!冲!冲!”祖父号子如惊雷,纤夫们弯腰抠碎石,纤绳绷如铁弦,每拽“咯吱”响。
刚至江心,对岸炮火骤响!炮弹炸起冲天水柱,江水又冷又腥。有船被击中,战士们跳江推船。祖父号子更响:“使劲拽!礁石比炮弹软!”
离“铁扇关”愈近,敌炮愈密。一颗炮弹炸碎礁石,碎石划断祖父纤绳。祖父眼疾手快,抓起断绳塞进嘴里死死咬住,竹篾划破嘴唇,血混口水往下滴。
“老温!松口!”战士想拽绳,却被他嘶吼拦住:“别碰!老子今儿就算崩了牙,也得把船拉过滩!”他的号子从喉咙挤出,凄厉却狠劲十足。纤夫们红了眼,战士们也跳上岸拉绳,喊杀声、号子声盖过江涛。
船缓缓前进,冲过最后一道礁石时,祖父腿一软瘫倒在地。父亲扑过去,见他嘴里纤绳沾血和碎牙,却咧嘴笑:“娃儿,江平了……”
祖父靠父亲怀里,望战士们把船拉过滩,等天空泛起鱼肚白。天刚亮,对岸传来欢呼——红旗插上山巅!父亲急喊:“爹!咱们赢了!”
可祖父没应。他闭着眼,嘴角还带笑,手里攥半截染血纤绳。
江风拂来,带暖意。父亲抱祖父,忽然听见风里似有号子声——是祖父的、张叔的、所有纤夫的声音,轻悠悠的:“江平了,日子该好了……”
五
50年后,父亲再踏上上犹江岸,是初秋午后。风裹平湖温润,上游水电站拦了狂涛,昔日噬人的“九龙滩”“鬼门关”“铁扇关”,如今成碧波,浪花如揉碎的银光。
父亲沿江岸走,见“上犹江纤夫遗址”,木护栏里“纤痕石”,碑上刻“以骨为锚,以血为缆,纤夫之魂,永驻江河。”“纤痕石”后崖壁凹槽像凝固伤疤,蜿蜒至崖顶。导游清亮声掠过:“最深的槽有三寸多,是纤夫光脚拽绳磨出来的,当年全靠他们的脊梁扛过险滩。”
父亲指尖蹭过凹槽,石面磨得指腹发疼,恍惚听见号子——祖父的、张叔的,混江水响:“嘿咗——脚抠岩缝,腰贴地哟——”睁眼时,江面飘观光船,笑声随风来,再无纤夫匍匐影。
暮色临近,父亲遇一穿蓝布衫驼背老者,像极了祖父。老者坐下便唱:“一声号子一声汗啊,一颗汗珠碎八瓣……”父亲问起,老者笑:“我爹是‘九龙滩’纤夫,他说唱歌壮胆,总算见江平了,娃不用怕水咬了。”接着唱:“如今江宽水也平哟,后辈日子甜如花……”
父亲望老者背影、崖壁纤痕与晚霞映江,终于懂了:祖父们没消失。他们扛过的险滩成了平湖,护过的粮养着两岸人,号子变了歌、成了碑上字,是这土地生生不息的劲儿。
离开前,父亲再次来到纤痕石前,他鞠了一躬,心里没了疼,只剩踏实——曾经的纤夫们换了一种方式,守着这江,守着曾护过的土地。
责任编辑:周伟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