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
【唐】岑参
强欲登高去,
无人送酒来。
遥怜故园菊,
应傍战场开。
九日,古人只说这两个字,就用以指代九月九日重阳节了。您去查查咏“九日”的诗歌,简直是车载斗量。《易经》以“九”为阳数,九月九日两阳相重,故曰“重阳”。它是我们心中极具温情的传统佳节。自魏晋以降,重阳登高、赏菊、饮酒、插茱萸,便成为士人百姓寄托情思、祈福避灾的重要习俗。在和平年代,这一天本该是亲友相聚、登高望远、赏菊饮酒的美好时刻,可是岑参的这首诗,却是一声沉郁的叹息,吁出被乱世尘沙与烽烟浸透了的、深刻的悲凉。
一切都因为那场把大唐盛世撞碎了的安史之乱。唐玄宗天宝十四年(755),安禄山自渔阳起兵叛乱,次年长安被攻陷。唐肃宗李亨在混乱的局势之中自立为皇帝,至德二年(757)二月,肃宗由彭原行军至凤翔,岑参随行。这首诗的小注写道:“时未收长安”。这年九月,唐军收复长安。重阳节时却还在敌人的手中。不管人间兴亡,节日照常来临,岑参身处凤翔,想到兵燹之下的故园,写下了这首小诗。
重阳登高,本是太平年岁里,一点闲适的、带着甜味的愁。战乱之前的长安,此日该是怎样的光景?曲江畔的乐游原上,想必是车马喧阗,簪菊的仕女衣香鬓影,笑语声能惊起栖息的寒鸦;深巷里的小户人家,也该当洗净了瓦瓮,插上几枝新采的茱萸,香气混着新酒的醇芳,飘满安谧的秋日。那是一个有温度的人间。
可如今呢?他身在行军途中,周遭是杂沓的马蹄,是兵士们脸上洗不净的风霜,是望不到头的、仓皇的古道。那登高的念头,便成了一种无力的挣扎,一种对往日生活的、近乎徒劳的追怀。然而,登上去又能如何?没有酒,没有菊,没有那个可以与之共醉的故人。立在异乡的高处,四顾茫然,唯有猎猎的西风,吹动他沾满征尘的衣袍。“强欲登高去”,一个“强”字,道出了岑参内心的挣扎与无奈。登高本是重阳雅事,应是心之所向、欣然前往,他却没有这种心境。他既想循着传统习俗登高望远,聊以慰藉漂泊无依的心灵,却没有安宁的环境可供驻足。
“无人送酒来”,这句诗道出了对往昔岁月的追忆与对当下孤寂的感慨。重阳节饮酒,不仅是习俗,更是文人的雅事。南朝宋檀道鸾《续晋阳秋》记载:“陶潜尝九月九日无酒,宅边菊丛中,摘菊盈把,坐其侧久,望见白衣(指官府给役小吏)至,乃王弘送酒也,即便就酌,醉而后归。”从此“白衣送酒”成为千古佳话,它代表着亲友的牵挂、知己的默契,代表着人与人之间真挚的情感联结。初唐诗人王绩曾在重阳节写了“香气徒盈把,无人送酒来”的诗句,那还是一种清旷的闲愁,而岑参此时身边是“戈相拨,弓相轧”的将士,而非诗酒相伴的友人。他同样说出“无人送酒来”,道出的却是更深切的孤独和悲叹。
南朝诗人江总曾在重阳节写下“心逐南云逝,形随北雁来。故乡篱下菊,今日几花开”的诗句,他也在远离故乡的时候,带着乡愁想象故园的样子。唐初的许敬宗也学着江总的样子,写出了“游人倦蓬转,乡思逐雁来。偏想临潭菊,芳蕊对谁开”的类似感怀。岑参虽然也借用了江总的表达方式,却因为身处的乱离背景,使得愁怀显得更加深沉而浩茫了。
“故园菊”,是清雅、安宁的象征,它本该静静地开在自家庭院的竹篱旁,承接着夜露与月光,在诗人的咏叹里,在稚子的嬉闹声旁,安然度过它的秋日。它是岁月静好的凭证,是家的一部分。可如今,它被抛掷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可怖的环境里去。“应傍战场开”,“战场”是血污草莱、白骨露野的地方,是死寂的呐喊凝固在破碎的甲胄上的地方。是“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的地方。那金黄、娇嫩的菊花,为何傍着这样的景象开放。那菊,已不单是菊了,它成了故园的魂魄,成了所有被战争碾碎的、美好事物的缩影。它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以一种无辜的姿态,见证着文明的崩塌。诗人的一个“怜”字里,有对往昔的无限追悼,有对眼前惨状的无力挽回,更有一种家园破碎、物是人非的尖锐刺痛。
非经丧乱,不解其味。在承平之日,我们的哀愁总有个边际,经常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而乱离中的悲哀,弥漫在空气里,渗透在饮水中,随着每一次呼吸,进入你的肺腑。它让你眼见着一切熟悉的、美好的东西,都在眼前分崩离析。故园不是远了,而是“变”了,变得荒芜而惨淡。它明明是你魂牵梦萦的所在,却也成了痛苦最深的源泉。你思念它,却又怕想起它,因为每一次思念,都伴随着它被凌辱、被毁坏的画面。这种情感的撕裂,是乱离中人最深的创伤。
岑参将一丛带着田园恬淡气息的菊花,放到血腥、酷烈的战场中,而那战场就是自己的家,这怎能不让人感到世事的荒诞和无常。同一时代,杜甫也发出“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悲吟。花与鸟,本是无智无识的自然之物,却在诗人的眼中,承载了时代的巨恸。岑参笔下的菊花也是如此,它的开放,非但不能给人以慰藉,反而因着它与环境的极端不协调,加倍地刺痛人心。那朵朵金黄,映照着焦土与血污,该是怎样触目惊心的颜色!
如今,我们还会看到电视新闻画面中,废墟中的一只破旧玩偶,以及在瓦砾丛中游戏的儿童。我想,岑参的悲哀其实至今都没有消散,仍屡屡在一些人的心头萦回。行文至此,我不由想起一句著名的话:“我们不是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而是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家。”珍惜和维护这个世界的美好吧,有菊有酒的日子,才是我们应该享有的时光。
责任编辑:宋宝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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