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说,眼下有泪痣就会变得爱哭,于是他带我把脸上的泪痣点掉了。

  那时是夏天,我、姥爷、摊主,都坐在红色的布棚子下,带着凉意的风丝丝缕缕地从袖口灌进来,激得人起鸡皮疙瘩。手里冰棍融化的速度总比我吃的速度快,不知什么时候就流满了手。姥爷拿着纸巾把我手上的水擦干净,枯枝般的手灵活地绕着我的手指将液体都吸走。纸湿了,手也变得黏黏糊糊的,两指指腹相对,再分开时就会有一股阻力,很难受。脸上泪痣的位置像火烧一样,灼得我生疼,那滚烫一直在心底烧,烧到了今天。

  姥爷蹬着喷着红漆的三轮车回家,我坐在后面,头靠着他佝偻却坚实的背,三轮车因受不了这颠簸的路而发出金属碰撞和吱呀吱呀的响声。

  “这回行了,妮儿,你不会再爱哭了。”姥爷苍老的声音从我后面传过来,“往后都开开心心的”。

  “我本来就不爱哭。”刚上幼儿园大班的稚童,也就是我,认真反驳道。

  “好好好,不爱哭,不爱哭……”

  后来我长大了,去外面上学,姥爷住院的次数仿佛跟我的年龄成正比似的,尤其是过去一年,我记不清他到底住了几次院。看着家人愁眉苦脸的样子和偶尔落下的眼泪,我的心头被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缓缓笼罩。姥爷床头的药越积越多,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姥姥总是嫌他说自己快撑不过去了,背地里却又因这些话而落泪。

  终于,那恐慌的源头出现了。

  8月,尖锐的电话铃声刺破了暑期的安宁,妈妈叫我赶快收拾东西下楼等她,她说带我去见姥爷。妈妈打电话给她的朋友,嗓音颤抖,像狂风中的一缕丝线:“我没有爸了……”

  我就知道是这样。

  我站在熟悉的门口,看着那辆三轮车被堆在角落,积了灰,鲜艳的红漆也掉了色。转头遥遥望向堂屋里的冰棺,没什么感觉,所以也没哭。接下来就是葬礼,一拨一拨的人来到棺前,哭几声,掉几滴眼泪,随后便走开跟别人聊天去了。有时我也需要哭,哭给外人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没有泪痣了,越是这样我就越哭不出来。

  那几天,屋子里满是家人的哭声:

  “爸,你睁眼看看我呀,你不是最疼我了吗?”

  “爸!你不要我了吗!”

  “老头子,你就这样走了?”

  ……

  这些声音大多是模糊哽咽的,偶尔变得尖厉嘶哑,但无论哪种,最终都被纸钱燃烧的烟雾裹挟着飘向远方。

  时间过得很快,姥爷要被火化了。我看见几个人用金属担架将盖着白布的姥爷抬走,经过我时,担架上垂下了一只手臂,就那样直挺挺的,一动也不动。他的手不再灵活,脊背也不再佝偻,而是僵直地贴着冰凉的金属板。我突然意识到,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了,我没有姥爷了。

  鼻子和眼睛瞬间变得酸涩,手心被掐得通红,那些人的脚仿佛踩在了我的心上,匆忙的脚步带动心脏变得急促,湍急却如一月寒潭般冰凉的血液流过全身。我将手里的纸巾拿起来擦了又擦,却始终不能像当年那样把脸上的泪水吸干,鼻子里跟堵着石头一样,喘不过来气,让人窒息,肚子抽动着,止不住地干呕。

  姥爷,为什么我没有泪痣了,却还是哭得这么厉害,那么不开心?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