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冬天，就想起沾满红油、撒了芝麻的辣条。

　　广东的冬天常随12月的脚步，像只笨拙的小熊爬进这一区域。儿时，冬日上学的路上，风吹过田野的青菜，在光秃秃的沥青路上溜着，路的一边是依次排开的平房，门窗紧闭，门对面的植物于冷风中颤颤巍巍。

　　这是个适合吃辣的季节，解了馋，暖了身，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于是我摸了摸口袋，掏出全部家当——两毛钱，拐进巷口，那儿有个零食铺。我双手攀上铺子的窗口，往里喊句“买东西”，就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辣条要多了才好吃，单条或单片都吃不过瘾，所以我习惯扯两片或两条辣条在路上叼着吃，并在进校门前将手上的红油蹭干净。

　　要说这辣条，品种多，又不贵，绝对是童年百吃不厌的零食。若是能有一碗热腾腾的白粥和流着红油的辣条一起下肚，那就是冬天的另一种味道了。

　　那时候，我们住在公路边，开小卖部的老板每天清晨踩着三轮车到隔壁镇进货，回来时勤劳的妇女已经做好早饭，从溪里洗完衣服回来。母亲时常在晾衣服时碰上进货回来的老板，于是隔着10来米的距离喊人。老板晓得生意来了，便放慢油门，调转车把，顺着小斜坡把三轮车开到家门口。

　　每每听到动静，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就跑出来。大家我挨着你，你挤着我，围在三轮车旁边，踮脚尖的、仰脖子的，目光贪婪地想吸走车内所有好吃的。

　　别看车厢只是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面的东西可让人眼花缭乱了。有生鲜食品，像普宁豆干、洪阳粿条都是村里人爱吃的玩意，然而最吸引小孩的，还是套在花花绿绿袋子里的零食，绿色的蚕豆，黄色的金丝猴干脆面，五颜六色的彩虹棒……

　　小孩的思维很奇怪，总觉得车到门口了，母亲的钱包一定是鼓起来的，于是像嗷嗷待哺的麻雀，张嘴就要这个，要那个。母亲被嚷到不耐烦，骂咧两句，抬手作势要敲我们的脑袋，我们赶紧识趣躲开。

　　终于清静了，母亲倾身探进车厢，在里面挑挑拣拣。农村人早饭难得炒个菜，弄个肉，有的是酱油拌饭、咸菜搭粥，偶尔也换个新鲜吃法，母亲买辣条正源于此。她听到我们的愿望，从食品中拣出两包素食辣条，有时是“北京烤鸭”，有时是“裤带面”，还有菱形的“辣媳妇”、长方形的“香飘飘”，母亲让其中一人进屋取钱，余下的人则欢欢喜喜地拿了东西进屋。

　　东西到手，我迫不及待地用手撕包装，但包装沾上油，滑腻腻的，撕不开。又换了弟弟用牙齿咬，咬不动，再换姐姐拿起菜刀，在边缘划条小痕，稍微用力，哗啦——袋子全开了，香辣味扑鼻而来。然后吃过饭的，没吃过饭的，都去端碗盛粥。

　　粥在锅里用盖子盖着，盛出来时还往上冒着一蓬蓬的、白色的热气。我们把筷子放在一边，用大拇指和食指扯出两条面筋，捏在两指间，咬上一口。滋——裹在面筋里的辣椒油一半流入口中，一半顺势滑到掌心，在衣服上洇开星星点点，又在饭桌上画出橘红色小圆。还有黑白芝麻，或攀上嘴角，或撒在看不到的角落。

　　再咬一口，小嘴塞得半满，然后砸吧两下，吸溜一下嘴巴，吸进去的是冷风，呼出来的是“辣椒风”。大家一边吸溜着嘴巴含糊地说“好辣”，一边不忘称赞东西“好吃”。

　　为了防止辣椒油滴得到处都是，我们学会咬住一端，轻轻旋转面筋，像编麻花一样，这样吃的时候，面筋可以被轻易咬断，就不会到处都是油。

　　平常人吃饭，总要先吃两口好肉好菜再夹点饭，吃辣条也一样。两根面筋嚼了一大半，我才左手扶住白瓷碗，倾斜，微俯下身，尖着嘴往白粥吹两下，然后“秃噜——秃噜——”吃着。在寒冷的早上，热乎的稀粥和香辣的面筋完成奇妙的相遇。

　　麻、辣、烫，没错！就是这种感觉！热腾的粥和火辣的面筋混合，这下子不仅嘴巴要吸溜，鼻子也要吸溜，连带眼睛也被辣出泪水。然而越是如此，我们吃得越过瘾，仿佛要把这日的三餐也一起解决。等到吃饱喝足后，我们照例要舔舔手指头，那样子，就像在做一个简单的结束仪式。

　　长大后，我在外读书，尝过真正的麻辣烫，却总少了什么。每每走入超市，拿起一包新样式的辣条，犹豫后，还是放下了，心里荡不起涟漪。

　　某日，母亲打电话来，说老家巷口的零食铺还开着，老板的儿子清晨踩着三轮车进货，两个半大的侄儿看到三轮车，都要喊她来买东西，啥都要，最后挑挑拣拣，拿了辣条进屋吃饭。

　　我笑着应着，挂了电话后，思绪拨开层层雾霭，看到那年冷涩的风吹过田野的青菜，吹过母亲佯怒的呵斥，以及我们辣条配热粥时的吸溜声。原来现在少掉的，不是辣味和粥暖，而是一群人挤在三轮车的雀跃，是兄弟姐妹抢着咬一口的热闹。辣条和白粥，早已不是简单的吃食，而是一份长大后仍带着烟火气的念想。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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