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犯了偏头痛,我给了她两颗止疼药,隔日,她送我一束月季花。

  家里没有花器,我便找来两个矿泉水瓶,割开瓶口,注满清水,放在窗台上,将花枝斜剪后分为两束放入。次日一早,原本打蔫儿的花仰起脸来,开得蓬松。我对着窗户,以花束为前景,以窗外法国梧桐的树冠为背景,竖屏拍了一张照片,发到我们业务组的微信群,并向赠花的同事致谢。看到照片的同事纷纷惊叹,有人羡慕我不必下楼就能赏秋,还有一位同事颇为浪漫地说:“人与人的善意和北京最后的秋意,都在你这张照片里了。”

  我的房子面积不大,窗外的景致却值得一看。两棵比这栋八层住宅还高的法国梧桐,用硕大的水滴形树冠、白皙多叉的枝干、阔大的掌状叶片,装满了客厅的窗框。时值秋末冬初,法国梧桐的叶子因为光照条件不一呈现出不同的色泽,靠下、靠里(在主干上)的叶片多为深棕、红棕或金黄,中部、靠外(在主干延伸出的枝丫上)的叶片金绿相间,而树顶的一簇叶子还是绿色的。从相隔窗台一米的距离往外看,花束仿佛浮动在油彩斑斓的河流。

  近两年“童年补偿”(指成年人能支配自己的收入后,通过购买爱而不得的物品或体验,弥补成长过程中的遗憾。)的概念悄然流行,作为被父母无条件爱着的人,我成长中为数不多的遗憾就是窗户。

  我的童年在单位大院度过,住的是单位的福利分房。受限于20世纪90年代的建筑水平,窗户是脆弱的单层玻璃;窗框与墙体如同面和心不和的恋人,看似亲密无间,实则暗生嫌隙。当春日的沙尘暴席卷而来,咆哮的风声总是夹杂着清脆的咔嚓声,是街坊邻里的窗玻璃碎了或裂了。若是碎了,只能敲掉整块玻璃,再糊一张报纸挡风,等待维修师傅上门。若是裂而未碎,权且拿宽胶带在裂痕处贴补一番,聊作固定。因而居民楼的外立面,总是伤痕累累,仿佛被风沙揍得鼻青脸肿。即便窗户完好无损,窗台和地面也蒙着厚厚一层土。更可怕的是冬日,尤其是突然降温之后,那些试图从窗缝挤进屋子未果而被冻死的虫子,会在开窗时被震落到窗台上,吓得我一蹦三尺高,一连几天不敢吃放在窗外的冻柿子。

  直到上了大学,我才第一次离开北方,来到湿漉漉的广东。推开宿舍门的一瞬,我眼前一亮。这小小的四人间,没有窗户,却有一个带洗漱池和晾衣绳的露台,以推拉门与房间相隔。看向那有着深蓝色铝合金门框、与推拉轨道及墙体衔接得严丝合缝、玻璃厚实又透亮的推拉门,我热泪盈眶。

  这四舍五入不就是一扇落地窗吗?

  在微风和煦的日子里,把推拉门打开半边,再打开宿舍门,形成风的通道,该多么清新舒适啊。

  然而,把推拉门打开后,总觉得少了什么。直到广东本地的舍友来报到,才惴惴不安地告诉我们,推拉门的轨道上没有安装纱门。

  对于甚少接触露台的北方人来说,推拉门的确与落地窗很像,可它……没有纱窗。

  自此,我们的宿舍与通风无缘。

  因为推拉门要防范的对象,比北方的风沙、昆虫可怖得多。

  比如油光水滑、有飞檐走壁本领的大耗子。

  比如飞起来如微型战斗机般嗡嗡作响,有雷霆之势的美洲大蠊。

  还有凶猛地摇撼整个世界,用无形之手将露台上所有晾衣架揉成一团的台风。

  相比之下,洗漱池边蠕动的马陆,雨天坠满露台地面的飞蚁,蹲伏在饮水机的出水口下默默等待伴侣的雄性青蛙,都显得温和无害了。

  独自拉开推拉门去露台洗衣服,是本地学生才有的壮举。我们北方学生都是两人成组,一人洗衣,一人望风,若有可疑生物入侵阳台,立刻窜入宿舍,将推拉门关紧。大学四年,我的胆量虽无提升,腿脚倒是麻利了不少。

  毕业之后,我开启了“北漂”生活,租房成了工作之外的头等大事。手头的积蓄虽然不多,可毕竟是第一次自主选择居住的地方,我决定多跑几家中介和房源,尽可能选择一间带窗户、能通风的房间。单位附近的出租屋设施老旧却昂贵,整租至少七千元一个月,合租若选择主卧也得四五千元一个月,我只能选择最便宜的侧卧。不过,侧卧的门若正对厨房,且与厨房同时开启门窗,便可以对流通风。于是我看了十几个房源,总算租到符合条件的侧卧。那是一个10平方米左右的房间,一床一柜再加上写字台,就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放不进柜子的杂物只能堆放在墙边,且越堆越多,逐渐向房屋中间蔓延。在屋内走动时,需要像涉禽一样,谨慎地迈出步伐,在杂物的空隙中穿行。

  但风能抚平一切。每个空气质量尚可的晴天,我便打开房间和厨房的门窗,并在舍友群留言“通风了”。不一会儿,舍友们纷纷把门打开,以房间为网兜,捕捉厨房与侧卧之间的穿堂风。那是局促的合租生活中,为数不多的畅快时刻。

  来北京工作的第四年,我和爸妈将各自的积蓄合计了一下,在五环边上买了一个小房子。爸妈承担了绝大部分首付,装修和还贷自然是我的任务。在等待交房的日子里,我既要还房贷,又要为新租的侧卧缴纳每个月3300元的租金(它已经是我因为房东涨价或停租而“另觅”的第四个侧卧了),过得颇为节省。但我的心是雀跃的,每天睡前都在浏览室内设计相关的攻略,勉励自己多多存钱,把家装修成理想模样。

  历经一年多的时间,在一个晴朗的冬日,我和爸妈踏入了光秃秃的毛坯房,对着测绘说明书完成验收。规划装修方案时,我首要的想法就是窗户大而敞亮,防风防雨,蚊虫不进,可日夜通风。于是,在房间布局上,客厅靠南的窗户与卧室的窗户之间,是一条畅通无阻的直道,风尽可穿堂而过。所有窗户都采用三层中空玻璃,夹层填充氩气,纱窗是细密的金刚纱网。我亲手选购了构建窗户的所有材料,亲眼看着师傅将它们一一安装,油然生出一种生活秩序自此建立的确定感。

  窗户装好不久,小区物业在距离我们这栋单元楼十几米的地方,移栽了两棵法国梧桐。刚种下的时候,它们瘦骨伶仃,可对于阳光的渴望,促使它们向上生长,直到主干的尖端高过楼顶,能够捕捉每日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在我入住第二年的夏天,窗口便翻涌起深绿色的波浪。偶有亲友造访,都会在窗前伫立,夸树木长得好,窗户造得好。

  每天班前班后,我都会在窗前站一会儿。清晨或傍晚的光斜斜扫来,勾勒出法国梧桐的轮廓,我便从它叶片的疏密程度与色泽变化,感知时节变换,又从窗口涌入的风,得知外界的晴雨冷暖。自此我走出了童年的风沙,也摆脱了住宿的提心吊胆与合租的昏暗逼仄,那些与窗相关的遗憾被一一修补。时光的脚步永远向前,我与隔窗相望的法国梧桐,还会继续生长,迎着清风与阳光,向着生命的丰盈。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