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早晨,收到朋友发转来一则消息,这则来自邻国的文化新闻,让我陷入了沉思。

  2月15日,日本WOWOW电视台开播了一部新剧——《北方谦三·水浒传》,改编自日本作家北方谦三的同名小说。在只有1.2亿人口的日本,这套共20卷的改写版《水浒传》,竟然卖出了1160万部。

  先说说这套书有什么特别。

  北方谦三的《水浒传》,不是简单的翻译,而是“重构”。他保留了宋江、林冲、武松这些熟悉的名字,却赋予了他们新的血肉,他把故事定位为“被社会排挤者的反抗”,笔调冷硬,情节紧凑,更符合现代日本读者的阅读习惯。

  这已经不是施耐庵的《水浒传》,而是“北方谦三的水浒传”。

  它之所以能卖出1160万册,当然有出版营销的功劳,但更深层的原因是:日本读者愿意为一套“重新讲述的中国故事”买单。他们不介意这是“改编”,不纠结这是不是“原著”,他们在意的是这个故事,能不能打动今天的我。

  反观我们的阅读市场,情况有些微妙。我们也有畅销书,但榜单前列,占据主要位置的多是一些成功学、职场进阶、自媒体爆文合集等。如今,我们读《水浒传》原著的人,还有多少?更不用说,我们是否有这样一本“重述经典”的作品,能够卖出国民级的销量?

  差别在哪里?我想,至少有三点:

  第一,经典的“活化”能力不同。

  日本作家敢改写《水浒传》,读者也愿意接受这种改写。在他们眼中,经典不是供奉在神坛上的文物,而是可以拿来对话、重塑、再创造的素材。而我们呢?往往把经典供得太高,反而离生活越来越远。一提《水浒传》,就是“必读名著”,就是“考点”,阅读变成了任务,而不是享受。

  第二,阅读的“深度习惯”不同。

  1160万册,20卷本,这不是轻阅读,而是需要时间和心力投入的深度阅读。日本读者愿意为一套长篇小说花费时间和金钱,说明深度阅读的习惯依然存在。而在碎片化阅读的今天,有多少人还有耐心读完一本20万字的书?更别说20卷了。

  第三,文化的“内循环”能力不同。

  日本一直在做一件事:把中国古典文化“日本化”,变成自己的文化资源,再反哺给读者。吉川英治改写过《三国志》,北方谦三改写了《水浒传》,这些作品反过来又影响了中国的读者。而我们自己的文化资源,有多少被当代作家以当代视角重新讲述?又有多少能输出到国外?

  也许有人会说:不就是一套书吗?至于上纲上线?我想说的是,这不仅仅是书的问题,而是一个民族如何对待自己的文化记忆的问题。

  《水浒传》里,有江湖义气,有官逼民反,有快意恩仇,也有悲欢离合。它是中国文化的一扇窗。但当这扇窗被日本作家重新擦拭,呈现出新的风景时,我们却只能隔着玻璃张望,这不讽刺吗?

  我们不是没有优秀的作家,不是没有愿意读书的读者。但我们的文化生态,似乎更倾向于“快”和“轻”:快速生产,快速消费,快速遗忘。而那些需要时间沉淀、需要思考咀嚼的作品,反而被挤到了边缘。

  阅读,不仅关乎个人的精神成长,也关乎一个民族的文化传承与创造力。改变,也许可以从这样几个方向开始:

  首先,重新定义“阅读”。阅读不是刷短视频的替代品,不是“干货”的提取器,而是一场与作者的深度对话。试着放下“这本书对我有什么用”的功利心,去读一些“无用”的书——古代经典、小说、诗歌、历史、哲学。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恰恰是构筑精神世界的基石。

  其次,重新理解“经典”。经典不是用来膜拜的,而是用来对话的。我们可以像北方谦三那样,用自己的理解去重述经典;也可以像日本读者那样,接受不同版本的经典诠释。让经典“活”在当下,而不是“睡”在书架。

  最后,重新成为“读者”。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做一个真正的读者是一种选择。选择放下手机,选择翻开书页,选择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选择与另一个灵魂相遇。

  1160万册的销量,是一个数字,也是一面镜子。它照见的,不只是日本读者的阅读热情,更是我们自己的文化缺席。

  愿有一天,我们也能用自己的语言,重新讲述这些故事,让它们再次打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像北方谦三所做的那样。

  (作者系中国国际报告文学研究会党支部书记)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