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九故事》收录了徐则臣关于“花街”的9篇小说,是一部“主题小说集”。其中,既有《如果大雪封门》这样的鲁奖作品,又有一些相较而言“声名不显”的小说,但它们都共享着花街这一叙事空间和部分人物,这一特点使整部小说集结构精巧,在篇目选择上就与某些随意拼凑的小说集拉开了差距。

  其中的不少作品,都有一个第一人称叙事主人公“我”,这些故事在“我”的耳听目睹下发生,保持着一个位置合适且有调节余裕的叙事角度,在将每个故事缓缓道出的同时,也给小说增加了旁逸斜出的空间,衍生出与“我”相关的诸多细节。而这些如枝蔓般野蛮生长的细节,恰恰就是徐则臣作品的有趣之处——读他的小说,读者即便预知了结局,却还是会被过程中的枝枝杈杈吸引。从起点通向终点,中间有无数条可能的路径,而徐则臣往往能设计出一条条弯弯绕绕的路线,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领航员,带领读者们完成这场惊险而又富有魅力的文学漂移。

  在这9个故事中,“花街”无疑是一个关键词,而隐藏在“花街”背后的,则是一个个小人物的苦涩与坚守,是一个个理想的膨胀与幻灭,也是一个个命运悲剧的循环与往复。

  “小人物”的苦涩与坚守

  作家笔下的“小人物”几乎可以串联成一条人物序列。在《如果大雪封门》中,他用俭省的文字和幽默的语言,刻画出几个北漂青年的日常生活。小说中的几个人物背井离乡来到北京,要么以“贴小广告”为生,要么以放鸽子为业,恰如鲁迅所言的“走异路,逃异地”。在此,徐则臣细腻而深刻地展现了他们在都市中感受到的绵绵不绝的孤独,一针见血地描写出这些漂泊者在高楼大厦中穿行时的晕眩与迷惘:“穿行在远处那些楼群丛林里时,我感觉像走在老家的运河里,一个猛子扎下去,不露头,踩着水晕晕乎乎往前走。”主人公慧聪从小向往北京,也期待着见到“大雪封门”的景象,还不管不顾地在高考时写下了“如果大雪封门”这样的作文标题。在故事的最后,慧聪终于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大雪封门”的景象,而幸存的鸽子的数量也还“勉强可以交给他叔叔”,让他获得了继续留在北京的希望。在这里,作家似乎是有意为小说设置了一个“光明的尾巴”,给了慧聪等人继续如野草般顽强生长的动力。

  如果说《如果大雪封门》讲述的是从花街走出的小镇青年们在北京的漂泊沉浮,那么《人间烟火》《大水》等几篇则是直接聚焦于花街上各色人等的苦乐人生。在《人间烟火》中,我们看到了苏绣和陈洗河那跌宕而又凄苦的一生,在历经千帆之后,“他们再次沉默,两颗白头在花街上低下去,再低下去。他们的内心无人知晓”。在花街上,生老病死意味着传承与接续,却也代表着宿命的回环往复,苏、陈二人的养女招娣年纪轻轻就意外怀孕,似乎就是在延续着苏绣早年的命运。小说的结尾这样写道:“苏绣说话的时候头发雪白,面目平静,仿佛几十年的光阴从未经过,是一睁眼就到了今天。”人生路上的跌跌撞撞与痛彻心扉,都化为几缕白发随风飘散,只剩下豆腐坊中的人间烟火,而生命中的一切大喜大悲也随河水一同流逝,只剩下不悲不喜和淡然以对。

  到了《失声》,作者仅凭语言和动作描写,就能在三言两语间把几个人物的性格刻画得惟妙惟肖:轻佻痞气的瘸腿三旺,耿直护妻的屠夫冯大力,执拗坚强的姚丹……在大力坐牢后,姚丹不愿委身于“我”父母的饭店,最终沦为挂灯笼的暗娼,冥冥中应了瘸腿三旺死前的谶言。姚丹的生活在大喜与大悲、哭喊与失声之间摇摆,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叙事张力。每当姚丹的生活走向正轨,就往往会迎来转折,而读者们的情绪也随着这些波折而起伏变化,进而通过姚丹这一个例窥得万千普通人在面临选择时的歧路彷徨。而在《大水》里,小人物的生活之苦得到了更为深刻的展现。沉禾的妻子靠“卖肉”来换肉,而沉禾也在屠夫年七的压迫下无可奈何,让人不由想到沈从文笔下的《丈夫》。但比起沈从文小说中的那种化悲愤为平淡、化特异为日常,徐则臣的小说更显出奇诡、隐秘,将大量的信息隐藏在庞大的叙事冰山之下,供人无限遐想。

  理想的膨胀与幻灭

  除了将目光对准“小人物”的生活窘境,作家还注意到了他们深埋心底的理想,以及这些理想在现实倾轧下的幻灭。在《如果大雪封门》中,“大雪封门”只是一个乌托邦式的理想状态,是承载着“我”、慧聪、宝来等北漂们生活理想的一个象征物,而鸽子这一意象也为整篇小说营造了一种幻灭的理想化氛围。在“大雪封门”之后,主人公们依旧要面对苦涩、枯燥的生活:宝来已经被打成了傻子,慧聪还要继续喂鸽子,“我”、行健和米箩则要继续那似乎永无出头之日的“贴广告”工作……大雪作为人们理想的象征物,在结尾处把整个故事推向了高潮,但落潮之后的那些难为外人道的辛酸,也同样被大雪封门的盛况所短暂掩盖。

  像这样对理想与现实的关系进行探讨的作品,在《花街九故事》中不占少数。在《伞兵与卖油郎》中,“我”的童年玩伴范小兵狂热地追逐着自己做伞兵的梦想,却在父亲这个退伍英雄的规训下,无奈接受了成为一个“卖油郎”的现实。在这个意义上,执着于做伞兵的范小兵,何尝又不是另一个对“大雪封门”孜孜以求的慧聪?毋宁说,范小兵和慧聪就是每一个平凡却又心怀梦想的普通人。到了《苍声》中,“理想与现实”的对比则让人心惊胆战,不忍卒读。在此,徐则臣使花街上的“藏污纳垢”得到更为赤裸、粗粝的显现。从吴天野对何校长的压迫,到大米等孩子对傻姑娘韭菜的施暴,作家借“我”的视角直面花街上的人性之恶,让“我”在亲历一系列苦难与罪恶后,拥有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苍声”,却发现这不但不值得炫耀,反而象征着屈辱与丑恶。在这里,作家没有刻意地设计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尾,而是带着读者们直面人性最深处的阴狠与丑陋,以现实的不堪凸显了理想的虚无。

  按序读完这些作品,我们会发现徐则臣对于“花街”这一叙事空间的建构也逐渐趋于完善。在《花街》《失声》等作品中,作家以大段文字铺排花街地理环境与人文特征:青砖灰瓦的院子,古朴瘦高的门楼,鳞次栉比的店铺,清凉幽暗的石板路,以及挂满灯笼、令人迷醉的街道……而在到了《大水》,作者才不疾不徐地说出“花街”的由来:“这些挂灯笼的女人多半是从运河上游漂流下来的,在石码头下了船,就不打算走了。”在这个精心构筑的叙事场域中,作家信手拈来地讲述着一个个故事——它们有关花街,也有关每一个在生活之海中漂泊的普通人。在这个意义上,读完这些故事,我们不仅了解了花街这一“徐则臣的纸上故乡”,也在每个人物的挣扎与执着中,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