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求是的短篇小说《地上的天空》总让人想起卡尔维诺的《宇宙奇趣全集》,二者都通过小说的形式,展现了一种似乎存在于我们庸庸碌碌的日常之外的世界。不同于卡尔维诺晶莹而不染尘埃的宇宙幻想,钟求是选择用平实日常的语言讲述一个构建在日常之中的文学之梦,恰似这篇小说匠心独具的标题《地上的天空》。
小说主要讲述的是“我”作为朱一围的好友,在他死后料理他留下的书,却意外揭开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最终达成了对逝去好友的理解。小说情节并不复杂,但叙述的技巧很耐人寻味。“我”作为叙述者起初是并不了解朱一围的,在文中叙述者用“活泼不足,古板有余”来形容这位友人,然后再通过情节的展开,一步步去揭开这位古板的友人不为人知的浪漫一面,让读者和叙述者一起慢慢了解他,最后在结尾达成叙述者和读者的共鸣。
可以发现,这种叙述方式的巧妙之处在于架空了想要真正描写的主角。在小说里,主角朱一围在开头就已经逝世,主角的离场反而扩大了叙述的自由度,因为他已经逝世,我们不得不从其他方面了解他,这也成为小说情节的推力。此外,主角和读者间存在多重距离,读者了解主角的途径是叙述者“我”的讲述,而叙述者对主角的了解很多样,他从自己、逝者的妻子、陈婉等视角切入,多层次、多视角的观察,使这个早早离场的主角立体而鲜活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而小说的叙述者同样值得一提,和《了不起的盖茨比》类似,叙述者“我”都是相较于主角,更务实、更平凡的那一个。小说有意无意地强化着“我”的“平凡”和对文学的不理解,如“我”工作于一家闲散的公司,“不读小说久矣”。此外,由于文章是从叙述者的角度讲述,文章的语言一定程度上也是叙述者的风格——踏实克制,同时尽力避免情感的过度流露。但作者在文中的描写中刻意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让我们窥见这位叙述者的内心。“我沿着人行道无目的地往前走。两旁一些商店已关了门,一些商店还没关门。我走过一些关了门的商店,又走过一些没关门的商店。”仅凭这一句,叙述者当时荒芜的心态便跃然纸上。
对叙述者的设计出色的地方还在于,“我”并不是一成不变地讲述故事、推进情节的工具。叙述者的变化是随着主角的丰满动态完成的。我们作为读者可以清晰地看见叙述者从一开始的不读小说、爱好安静,到后来内心的诗意渐渐复苏,最后放飞了象征诗意的T恤。
在放飞T恤的时候,作者写道:“一片浅蓝色在我手里飘动起来。我一松手,衣服猛地蹿了出去,先在空中兴奋地转一个身子,然后轻盈地跑向远处。我的目光跟着它,就像跟着一个移动的秘密。但夜色中我终于没有看清,那片浅蓝色是落到地上,还是飘向了上空。”
这段描写是全文最精彩的地方,了解了朱一围隐秘的内心世界后,“我”的内心深受触动,有点类似于乔伊斯在《都柏林人》中常用的顿悟以深化主题的写作手法。浅蓝色是天空的颜色,代表着一种神秘、遥远的美好,浅蓝色的T恤在夜空中“轻盈”地舞起,就像是朱一围的内心世界在“我”的心中留下的波澜那样。作者写夜色中的浅蓝色最后不知飘向何处,也和《了不起的盖茨比》中“我”最后望向让盖茨比无数次眺望的绿光那样,在故事的结尾让人回味无穷。
《地上的天空》虽然是一部讲都市生活的小说,但摆脱了描绘日常冗长情节的窠臼,意在指向人性最隐秘而美好的部分。作者写法轻逸,使读者也如文中所写一样,虽脚踏地面,却短暂抵达了地面的天空。唯一美中不足的可能是情节的合理性,读到朱一围无偿为一个普通女性朋友拿出20万元时我难免不解,同时婚外恋(即使是作者特意交代没有身体关系)等元素的出现,也一定程度消解了文章的文学性,但瑕不掩瑜,这篇小说仍然值得反复阅读。每次读完,望向窗外,我都无比真切地看到那抹浅蓝色正在空中浮沉,而这时,我会像每个读过它的人那样祈祷那抹浅蓝不会落地,留在属于它的地上的天空。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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