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山西村
【南宋】陆游
莫笑农家腊酒浑,
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
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
拄杖无时夜叩门。
宋孝宗即位之初的隆兴元年(1163),即发动对金国的北伐,力图恢复中原,但次年即告失败。乾道二年(1166),任隆兴府(今江西南昌)通判的陆游因“交结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被罢官,回到故乡山阴(今浙江绍兴)。翌年初春,他在乡间信步游赏,到农家喝酒闲谈,写了这首《游山西村》。
读着这首诗,我总想到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诗的开篇先勾勒了淳朴的乡民情态,他们热情留客,腊酒虽浑却饱含诚意,鸡豚充盈透出丰年富足的喜悦之情。这场景与《桃花源记》中,武陵源中人看到素不相识的渔人后,“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的场景何其相似。他们饱含人间温情,不像世俗社会中人的功利与疏离,让人仿佛置身于远离现实的乌托邦。山峦重叠、流水迂回,陆游行至绝境处,忽逢柳色浓绿、花朵明艳,一座村落豁然在眼前。这种经历曲折幽深,又豁然开朗的空间状态,与《桃花源记》的寻踪之旅也非常契合,渔人“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都是以路径曲折来作铺垫,在眼前一亮中呈现惊喜。山林和流水将俗世隔绝在外,自然草木与质朴村落构成了幽静安闲的栖息地。
桃花源内,人们“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人们远离战乱纷争,自给自足,生活得安逸而逍遥。陆游诗中的山村,春社祭祀临近,箫鼓声声,充满喜乐祥和,村民衣着简朴、保留着古风。这里没有官场的勾心斗角,没有外敌的劫掠侵凌,唯有顺应时节的劳作与欢庆,这正是乱世文人所渴求的归宿。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是虚构的理想国,是对魏晋乱世的逃离;陆游笔下的山西村则是真实的田园,是对南宋偏安、壮志难酬的暂时乐国。
桃花源和山西村,都有一种“隔绝感”,这不是偶然的。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主动归隐田园,以桃花源寄托避世理想。陆游一生以“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为毕生理想,渴望收复中原、统一河山,然而南宋朝廷偏安江南、苟且偷生,他的抗金抱负屡屡受挫,多次被罢官或贬谪,晚年更是在山阴农村过着“身杂老农间”的隐居生活。他壮志未酬、报国无门,满心的愤懑与失落,却在山村游历中,暂时被田园的质朴与安宁抚慰。山西村中,没有等级尊卑,没有利益纠葛,农家不因他曾是朝廷官员而刻意逢迎,也不因他如今蛰居田园而轻视怠慢,只以“丰年留客足鸡豚”的淳朴相待。他不必再思虑家国兴亡的重担,不必再应对官场的明枪暗箭,只需做一个寻常游客,赏山水、品腊酒、享人情,这份简单的快乐,正是对失意文人珍贵的心灵慰藉。
陆游从未放下收复中原的理想,只是在理想失落的困顿中,于田园间寻得片刻的安宁。山西村的山水人情,是失意时的缓冲,是绝望中的光亮,更是他一生坚守家国情怀的精神底气。我们可以看到,同样是写乡间饮酒,他的《村饮示邻曲》格调却与《游山西村》大相径庭。《村饮示邻曲》诗充满了悲怆和愤懑。酒精激发了陆游的悲怀,点燃了他的激情。在“忆昔西戍日,孱虏气可吞”的豪迈追忆与“偶失万户侯,遂老三家村”的无奈自嘲中,他的笔锋陡转至“即今黄河上,事殊曹与袁”的时局分析。对仇敌侵略疆土的刻骨之恨,让他恨不得“焚庭涉其血,岂独清中原”。诗中,他“西酹吴玠墓,南招宗泽魂”,这不是空泛的怀古,而是对抗金精神的召唤。他为已故的抗金英雄吴玠和宗泽招魂,就是唤起不灭的抗金雄心。即便“吾侪虽益老”,还要“忠义传子孙”,将未竟的事业、不灭的信念托付给后人。这两首诗,一沉郁一明朗,一激昂一平和,共同构成他复杂而真实的精神世界。《游山西村》中的淡然与从容,是游历当下的心境,是暂时放下理想重担后的轻松;而《村饮示邻曲》中的愤懑与不甘,源于陆游内心放不下的家国情怀。他可以在山西村的游历中暂时忘却烦恼,却无法永远沉溺于田园的安宁;他可以在田园中寻得暂时的安慰,却从未放弃收复中原的理想。
《游山西村》中“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联,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流传千古的名句。它虽然是在描摹山村游历的实景,但却具有动人的哲理性,对照我们的人生经验与生活感悟,总能激起情感的共鸣。这句诗与《周易》“否极泰来”的循环史观,与《道德经》“反者道之动”的辩证哲学一脉相承。也和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颇有相似处,但王诗的诗句更具禅意的超然。陆游的转折是空间性的、行动性的,需要在“疑无路”时继续前行;而王维的转折是时间性的、静观性的,在“水穷处”停下脚步,看云起云落。前者是儒家式的进取,后者是禅宗式的妙悟。
困境往往是转折的前奏,人生的开阔处,往往不在预设的康庄大道,而常在迷途中寻到的曲径通幽。心理学中的“创伤后成长”,管理学中的“危机转型”,都揭示了相似的规律。“又一村”的发现,不是命运的恩赐,而是跋涉者的创造。行走本身,就是对困境最好的应答。“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每一次“疑无路”时的继续前行,都是对生命光亮的勇敢开拓。
责任编辑:宋宝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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