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阿嬤拨着手里的豆荚，连连点头。梅姐在此时发问：“阿嬷，村里的男孩读书后去当兵了，那村里的女孩读书后去干嘛了？”阿嬷突然陷入了沉思，喃喃：“女娃娃读书啊……”好半天才回过神：“女娃娃读书，有什么用嘞？认个字就好了，其他的做饭带娃娃又用不上。干吗去了？嫁人去了呗，女娃娃都是要嫁人的，你们也都要成家的。”我摇头：“阿嬷，女孩子也要读书的，女孩也能养家呀，至少能养活自己，不至于一辈子生孩子、看孩子。”阿嬷又连连点头：“女娃娃读书了就不看孩子了，就要跑，跑了就不回来了，不管家了，要不得的……”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梅姐却拦住了我，在回去的路上她告诉我，老人家有些思想早已根深蒂固，凭我们三言两语就想改变她是不可能的，只有时代潮流才能真正启蒙她。可我们都是被时代洪流裹挟前进的小人物，萤火而已，我不无伤感地叹气。

　　五

　　家访回来后，每个人都沉默了许多。小丹姗姗来迟，衣裳沾了泥，还掉了只鞋，十分狼狈。怎么回事？我们吓了一跳，以为她被人欺负了，都围上去问。她只捂着面说：“太苦了……”细问后才知道，小丹去走访的那户人家里有个小孩，因为眼睛看不见，家里自然就没送他去读书。小丹有随身带一本小册子的习惯，册子不小心掉地上了，那小孩听声辨位捡起来给她，小小的手掌还不舍地摩挲了几下，问道：“嬢嬢（阿姨），这是书吗？”

　　小丹说“是”，俯下身怜爱地摸摸他的头。小孩笑了，说真好，我也想读书。小丹心肠软，当即就决定把这册子送给他。小孩欢欢喜喜地接过来，一旁的大人看到了却一把夺过来，要还给小丹。那家人满怀歉意地说，这孩子眼睛瞎了，看不见书，读了也是白读，怎么能乱拿人家东西呢？小丹好说歹说，那家人总算接受了。临走前小孩问：“嬢嬢，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小丹疑惑，家人解释道：“他想摸你的脸，是因为他想记住你。”小丹就蹲下来，把脸给他摸。

　　“嬢嬢，这是你的鼻子吗？”小丹说“嗯”。

　　“嬢嬢，这是你的嘴巴吗？”小丹说“嗯”。

　　“嬢嬢，这是你的眉毛吗？”小丹说“嗯”。

　　“嬢嬢，这是你的眼睛吗？”小丹闭着眼睛，不说话。

　　“嬢嬢，你的眼睛为什么是湿的呀？”

　　小丹紧紧抱了一下那小孩，然后就跑了，走得太急，不敢回头看，下山的时候摔了一跤，一只鞋子也掉了。小丹说这些的时候，眼泪流个不停，我也抱着她哭。这是孩子们的花季，却是我们的雨季，很多年后，我们都还停在那场瓢泼倾盆的大雨里。

　　六

　　夏蝉在窗檐上蜕了皮，从山上摘的橘子能酸掉牙，我爬山摔破的膝盖也结了痂。日复一日，就这样捱到寒假，我写了几幅春联送给学生，只给自己留了一幅，用面糊糊在宿舍门边。小亮在旁边给我搭架子，顺便挂了两个大红灯笼。这样一看，真有几分年味了。

　　海子哥在外面跟着几个村干部给学校砌围墙，梅姐在厨房炒菜，一向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丹也参与进来。我们吃了一顿还算丰盛的年夜饭，我知道梅姐身体不好，关节总痛，早早把她哄去睡了，小丹也熬不住夜，就跟着睡了。海子哥去了村党支部书记那边喝酒，所以剩下来守岁的，也就我和小亮两人而已。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把炉子里的火生得更旺，看炭在炉里，红光灼灼，好像一条条游动的、燃烧着的鱼，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我突发奇想，它们最后会和炭一起化成灰吗？我们和孩子们最后又会何去何从？我还没有想明白，小亮难得打开了话匣子，他聊起他的故乡，一个边远偏僻的山村，家中贫困，兄弟三人中，哥哥和弟弟都早早辍学，只供成绩最好的他读书。

　　他考上大学的时候，全村人都很高兴，把他奉为全村的希望和少年的榜样。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好不容易从大山里走出去的大学生，如今又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大山。大学毕业的时候，同学们都忙着投简历和面试，他看到了支教志愿者的招募公告，想起初中未毕业就出去打工补贴家用的哥哥。如果哥哥当时能有机会继续读书，现在应该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了吧。

　　“我也知道，家里辛辛苦苦供我读书，是希望我在城市扎根，出人头地，而不是来山区支教……可我忍不住，我看每个孩子，就像看到从前的我们仨兄弟一样。我读的小学就是个老祠堂，破破烂烂，冬天冷得要命。读了一年，祠堂快倒了，危房一样，就在这个同学家里读一学期，那个同学家里读一学期，读完4年级，才去镇上读。山里娃读书太不容易，我能感同身受。我是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大学生，我的人生不应该只是找份好工作，买套好的房子，买辆好的车，我觉得这样的人生缺点什么。我爸妈说，今年要盖新房子，我哥和我弟都汇了几万块，可我一分钱都拿不出。我亏欠呀……我亏欠家里人。”

　　话说到这里，我才注意到这半年的支教生活已把他瘦成一截干涩枯瘪的木头。我心底泛上难言的疼，宽慰他道：“人要往好处想，他们没有反对，那就是支持。谁说计算机毕业的就非得进公司当程序员不可，当老师怎么就不算出息呢？再说了，那些程序员都、都脱发！”小亮大笑起来。

　　年后，围墙砌好了，墙面也粉刷了，海子哥还用红油漆写上大字：“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村党支部书记不知从哪找来照相机，把这面墙拍了下来。用一张底片，包一捆干草，由厚重的岁月将把底片压扁、压薄，长出褐斑，他们管这叫“褪色”。收进底片里的草也被压枯、压瘦，压成一根干柴，等到故事发酵成醇酒，泼在柴上，待到某日一点火花，便可燎尽山野。

　　七

　　春季开学之后迎来了一波辍学潮，因为春节有在城里务工的大人返乡，现在他们要重新背起行囊去城里赚钱了，还打算带上孩子一起去打工。我们5个人又踏上家访的路，给家长做思想工作，去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这时候不管累不累，只想留住学生。海子哥这时拿出了无与伦比的魄力，有一个学生的家里，他去了8次，虽然过程辛苦，但是好在经过他的坚持劝说，那学生又得以回到教室继续学习。

　　我们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拿出一些钱给孩子们垫付书本费，其中小丹出得最多，她一人就资助了5个孩子，5个里有4个都是女孩子。她说，看着大人们讨论着彩礼、婚房、份子钱和生娃娃的时候，像在商量着怎么分吃这些女孩一样，她想让这些女孩读更多的书，看更多的风景，走出这座禁锢她们的大山，她们的一生不应该是15岁就嫁人，18岁就生娃，直到80岁都被困于生娃养娃，拘泥于柴米油盐。

　　某天，海子哥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和他相熟的司机师傅打来的。“你班上有个女孩子——是你班上的吧？她现在正在来县城的车上，准备去县里打工。”村里去县城每天只有一趟车，海子哥连忙跑到公路边上拦车，我们一些人也都跟着去。追上车，他气喘吁吁地问那女孩：“你还没读完5年级，怎么要去打工？”女孩把头低下去，不回话。我一看，旁边坐着几个青年，其中一个是她哥哥，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她哥从外面打工回来过年，过完年要带着妹妹一起打工。

　　我跟她哥说：“你妹妹要继续读书。”她哥不为所动。海子哥更着急了，对她哥说：“你们做兄长的，也要尊重孩子个人的意见呀。”然后就抓着女孩问：“你是不是真的想去打工？你说啊。”女孩终于用哭腔开口了：“老师，我想去城里看看。”我们一下子如坠冰窖。我们早该明白的，不止家里想让孩子去打工，孩子自己也想去外面看看。在城里务工的大人们，回来了都很时尚，挂着有线耳机，听着流行音乐，涂着胭脂口红，说着外面的世界多么好。打工很好，赚钱很好，什么都好，可是不能不读书呀……这些话我们没有再说出口，我们知道说再多也没用了，于是都泄了气，下车了。控辍保学，太难了。

　　八

　　此事以后，海子哥虽没有一蹶不振，但确实精神萎靡了几天。正是在那几天，我处理了一件奇怪的“霸凌”事件。大概有人会觉得奇怪，乡村学校也有校园霸凌么？有的，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城里有校园霸凌，那乡里自然也有。

　　我撞见的是几个男生在欺负一个女生，我立即把这几个孩子喝住。有男生不服气，嚷道：“她是小偷，该打！”我细问，才知道原来是这女孩偷了一个男孩的文具，男孩的“兄弟们”要“行仗义”，才来找她，她不肯还，就扭打起来。我仔细检查一番，确保没有人受伤才长吁一口气，再摆出严厉的神色，告诉他们仗义归仗义，不讲理也是不讲理，以多欺少就是不对，打人就该道歉，谁先动的手给我交检讨书，以后发生任何事情，能讲道理绝不使用暴力。

　　男孩们乖乖地作了保证，我又勒令女孩把偷来的文具还了回去，他们之间就算握手言和了。但这事还没了结，我私下问女孩，为什么要偷别人的东西，女孩说她没偷别人的，偷的是她弟弟的。我气急反笑，告诉她亲姐弟明算账，偷了弟弟的东西那也算偷。

　　“可是弟弟有的，我都没有，阿太（奶奶）把好东西都给他，新的笔杆给他用，新的衣服给他穿，我什么也没有。所有人都说我是姊姊，要让着弟弟，让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他有的我没有！凭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女孩委屈地哭起来。可我又能怎么办呢？只好送了她几支新笔和一本新书，告诉她自己想要的要自己努力去争取，不要再去偷东西。

　　她接过书，问我：“如果我做得比弟弟更好，考得比弟弟更好，我也能得到奖励么？”我悲悯地看了她一眼，心像炖得软烂的土豆，筷子一夹就会碎掉。“会的，老师会给你奖励。”就算你家里人不给你，老师也会给你的，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我想。她欢欢喜喜地说了谢谢老师，然后蹦蹦跳跳地走了。

　　第二天，女孩没来上课，她的阿太却来了，手里还抱着我昨天刚送给女孩的书本。见到我的第一句就是道歉，说给我添麻烦了，要把这书还给我，我听得一头雾水。“她就是死性不改，爱偷东西，这次居然都偷到老师头上了，还不承认，老师你放心，我已经打过了，今天没让她来上课，就是惩罚她——”“什么？打过了！”我叫起来，明白这误会大了。

　　“不是，阿嬷，这书是我送她的，她没说吗……也是，肯定是您不信她说的话。总之，这书真是我送她的，不是她偷的。就算真是她偷的，也不能不让她来上课啊！会偷东西的孩子就代表没被教好，既然没被教好就更需要人教，怎么能不让她来上课呢？”我反复说明，老人还是不信。“怎么会呢？她就是自私啊……”我反问：“这怎么能算自私呢？她只是想要她应得的东西而已。”老人家冷哼一声：“她想要？哼！她什么都想要，她连她亲弟弟的都想要，这不是自私是什么！”

　　我知道在这个话题上不能拖太久，所以转问：“她以前偷东西么？”老人说，不偷。我又问：“她以前听话么？”老人说，听话，特别懂事。“那就说明她不是天生自私。请您好好想一想，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东西、不听话的？”老人陷入了沉思，我不清楚她想没想明白，但应该是听明白了，却又说什么“无功不受禄”，坚持要把书还给我。我毫无办法，只好告诉她这是“借阅”，是我自愿借给女孩看的，等女孩看完了再还给我，大城市的图书馆都这么干，老人这才心甘情愿地回去了。临别前，我好言相劝：“您老冤枉了她，孩子年纪小，难免在心里怄气，还是要和她道个歉才好。这孙子孙女都是宝，手心手背都是肉，您呀……多关心关心她。”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