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也见过荒地里的石头,那种大小不一而又奇形怪状的、那种满身伤痕而又棱角峥嵘的、那种沉甸甸到搬也搬不动的石头,你会发现它们是有野性、长牙带刺的,看起来就不好招惹。与你日常生活中见过的,被打磨得光滑温润的石头完全不同,不是随便一只手就能拿住细细把玩的。你走向一条由石头铺成的嶙峋小路,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脚下传来的坚实触感,让你对石头有了清晰的认知。
所有的石头都是硬质的,不管是飞到峰顶的巨石,还是溪涧里滑不溜秋的鹅卵石,石头家族里没有软弱的成员。它的强硬来自不问岁月的熬就,一生都在对抗风力的侵蚀、流水的冲刷,把每一次岩层的挤压都当作修行的淬炼,而它顽强的性子,也在这个过程中被铸就。或许,它受过的苦难远不止如此,从岩浆和砂砾时期算起,石头的形成,可能贯穿了整个太古宙、元古宙、显生宙……它的存在,也让这些古老的地质时期有了精神的底座。我们很难说,一颗石头具体修行了多长时间,它不像草木,有着完整的抽芽、发枝、挂果、枯萎的四季轮回,石存万古而不显。我们只知道,它的身躯里住着一个被冻僵的灵魂,早在地球上的生命尚未诞生之前,就开始承载天地的重量,经受创世的煎熬。
埋在地下,不见天日,流落在外风吹雨淋,无尽的漆黑和寒冷中,石头从不向命运祈求什么。它始终保留着沉默的权力,冷视一切,静候自身的降解和消亡,一如它的诞生之初。但新的工业纪元还是到来了,成群结队的人走进大山,拿着钢钎和铁锤凿击,震得山鸣谷应,从未被惊扰的山体开始颤动,滚落浮土和碎石。随后不久,采石的机器也开进了大山,惊雷般的炸裂声超脱了坚硬与坚硬之间碰撞的范畴,整块整块的山石从山体剥离开来。绝大部分开采出来的石头,被细分成不同类别的石头,都有了新的去处。
它们有的被运输到加工厂,经过破碎、筛分,制作建筑的骨料,成为墙,成为路,成为屋顶和梁柱。有些石头切割后,显现出不俗的特性,青黛或朱红的色块,一眼就迷住人的眼球,被称为翡翠或玛瑙。花岗岩粗粝,可称重打底。大理石美观,可装点门面。乌金石沉稳,可镇纸制壶。青田石清雅,可镌章钤印。那些玲珑多孔的石头,堆成拙政园的园林一景。更多的石头,被时间遗落下来,偶尔破土而出,在河床裸露时变成珊瑚石,被自然风景区的游客偶然捡拾到。为证明自己卓越的眼光,他信誓旦旦地说,这真是块奇特的石头啊。就差说,这是女娲补天的那块,是通灵的宝玉了。
形形色色的石头也进入到我的生活中,它们来自不同的山川湖海。这些石头身上有各种纹路,指尖摩挲着它粗糙又细腻的表面,总能想起水流冲刷的声响。我喜欢石头蕴含的品质,也写过以它们为主题的诗:是什么石子/让一只手感到了疼痛/眼前闪过扎手的谎言/生活的浪花没有声息/带走谁的一生。
我喜好石头,但并不想像一个收藏癖一样,过分去搜寻这些石头,堆积摆放在自己的房间里。我只对石头的故事感兴趣,我想要得到的石头,不是作为标本,而是生活的参照物,它们身上有着不同的肌理、色泽与故事,对应任何一种我没有接触过的生活。一块普通的鹅卵石,也会在适当的时候发光——在船行过程中,诞生过一道名为“嗦丢儿”的美食,发明者是推桡拉纤的船工,他们将鹅卵石爆炒调味后,吮吸上面的油和盐分,以此渡过船上的艰苦岁月。这样的故事像石头,让人心底沉甸甸的,也像阳光照耀,充满了光亮。
用石头造建筑的人,大概也有着别样的考量吧。有诗人选择用石头建成小屋,那样的石屋无疑是有缝隙的,小动物、野草、青苔,都可以进到房子里面来。诗人在这里冥想,进食,喜欢这种灵感和风一同钻进房子的感觉。石屋里,没有华丽的陈设,一张石桌,几把石椅,诗人就坐在上面,在无数石头的注视下,如痴如醉地临摹着上天恩赐的诗篇。石头建成的房子,也并不总是简陋的建筑。在圣心大教堂,我看到一座通体由花岗岩建成的巨型建筑,门楣是哥特式石雕图案,中间是硕大的玫瑰窗石框,缝隙处接上石榫,用了中国的传统工艺,石头与石头咬合在一起,像是永远不会分离。事实证明,石头建成的房子同样结实牢固。
每块石头都有自己的命运,在被劈开的石头身上,我们可以看到整齐的切口,那里有时间留下的横截面,记录着地球上的寒来暑往。雷电风暴,世间曾有过的磅礴力量,都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那些想要留存千年或者更久的事物,都想要一块巨石来撑撑场面。是的,石头也是忠实的记录者。古希腊和罗马时代,国王和执政官们用石头建造宏伟的神庙,让石头成为荣耀的象征。或者干脆在碑石上镌刻字迹,那些记录平生功绩的碑文,从秦始皇时期开始留存至今。
看过了太多不声不响、淹没在时间长河里的石头,我一直在虚构一块完美石头的故事,它的形成过程,以及最好的归宿——那应该是一块长期陷在土层里的石头,直到某个夜晚,河水冲刷掉它身上的泥垢。这块重见天日的石头开始了思考,它张开嘴巴,笨拙地、声音喑哑地对着世界喊:我……想要……被……看见!石头内心的愤懑喷薄而出,集天地灵气灌注自身,造就了一件堪称无瑕的艺术品,符合人们对完美石头的全部想象。
很快就有探险者凫水而来,在浅滩中,一眼就发现了这块石头。他惊呼着,蹲下身子,郑重地把它握在手心。正当他生出把玩之念时,手心里的石头不堪重负,碎裂成一捧齑粉,无声息地飘散在空气里。此后余生,这个探险者都以此为荣,他告诉同行的人:有这样一颗完美的石头存在。生如夏花,绽放之时即死亡。这世间只有他见过一块石头的绽放,哪怕时间只有一瞬。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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