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土坡上遥看远山时,时常想翻过高山的头顶,到山那边看看。去看看山林的另一半身体里,是否也如同故乡一样,房屋修饰着山腰,绿色从山谷一直攀岩到顶峰。

  小径像故乡的脐带,从这里走出去,就能看见村庄以外的景象。而赤脚走在乡路上,比不上两轮的摩托,更比不上四轮的汽车。那时还没有通水泥马路,晴天走出去,后腿会跟来很多灰尘;雨天,小路的泥巴会爬上鞋面。遇到雨天时,人们大多会在鞋子上套个塑料袋再出行,主要是为了防止鞋子被弄脏,出远门不能被笑话。这样的日子在我上小学时才结束,村委会召集大家开了会,商量将小路的躯体拓宽,让走出去的路更干净。

  一些土地被占用,一些人被劝说,路线规划出来后,人们就拿起洋铲和锄头,推着手推车,开始硬化路面。村里有各行各业的人,无论是安放水管、安装电线,还是建房子、装修房屋,都有人能够胜任。一条宽阔的马路,就这样在这些师傅的手里分娩出来了。走出村子,这些手艺都是他们谋生的饭碗,不容置疑。那是村庄的第一条马路,不是很宽,但我踩着那条路走过了中学。如今,这条路上落满枝叶,竹林在峭壁上弯下身子,为道路安上了天然的棚子。路面已经开裂,很少有人或车再从那里经过,或许还有不少蛇虫在延续它的价值。

  再远一些,出小镇,有二级公路。村里也有人去参与修建过,有工钱拿,大家自然会乐意些。那条路直至我去县城上中学才看清了它的全貌。一路上,全是转弯,好像这条路在山林间不适应,需要弯着身子躺下来,才能舒坦些。老旧的城乡客车在弯曲的公路上呜咽着前行,太多的峭壁夹着这条路,车窗外被疲倦的岩石占据,使我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都是灰白色的。

  在这些老旧的道路上,时常发生车祸。道路过于倾斜,急弯太多,外地司机开车来,很容易发生碰撞。某个炎热的中午,我坐在屋子里,隐约听见了“嘭”的一声,寻声而去。有几个人在那里站着,一辆渣土车从马路边的坡坎上翻了下来,四脚朝天。坡坎不高,车身几乎没有损坏。再仔细一看,司机爬了出来,正在旁边坐着,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没有受伤,叫来了吊车,随后就有很多人赶来围观。后来,他的妻子来了,我记不清她的模样,只记得人群里说那是他的妻子,人们看着她,她呆滞地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之后,人们数落着这条路,它太“瘦”了。人们在外挣了钱,回家来装修房子,需要运输的材料越来越多,它很难继续运输人们的生活。

  又过了几年,公路要直接修到家门口了。此前,好多人家为了交通方便,特意把新房子建在马路边。没想到几年后,竟然可以直接把马路拉到家门口来了。又开了几次会,然后规划路线,要尽量让一条道路能惠及几户人家,节约成本。泥巴路也翻了身,成了大马路。以前还需要挑着扁担卖的东西,现在都能直接送到家门口了,为人们节约了不少力气。村里的不少人考了驾照,也买了车,就连庄稼也能乘车到院坝,背着背篼的人就慢慢少了。

  远处土地上的树木静静地生长着,近处土地的粮食由车辆运输,人类与自然各行其路,井井有条。老路已经老去,有了残疾,存在安全隐患。几声号令下,一条新的马路又出生了。这次,由村里人自己集资,自己出力,在村干部的带领下完成。

  原本以为那条进城的二级公路会继续慵懒地运输打工人与学生,没想到后来开通了一条高速公路,正好途经小镇,我们便可以从高速公路去县城。原本一两个小时的路程,现在只需要20分钟。一些高桥在两山之间架起,多年的遥望在此刻得以相见。高速公路的开通,也缩短了故乡与县城的距离,更填补了我年少时的缺口。

  从家门口走出去,不再沾染灰尘或泥巴。每条路都足够干净,村委会也开始整治环境卫生了。每月组织卫生评比工作,督促农民收拾前庭后院,清扫家门口的马路,定期清理沿路的垃圾。等我再次回家时,路上已经焕然一新,连农户家的牛棚都是整洁的,不再有垃圾堆积,只有几只白蝴蝶在田野旁飞舞。在村干部的督促下,整个村庄都换了一身新衣裳。

  群山层层叠叠,每一层里都住着和我们一样的平常人家。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片山林里,我们吮吸着同一股乳汁。沿着马路一直走去,我们就能遇见相似的身影。

  乘车经过高速公路时,群山一层层地在眼前展开,我目不转睛地与它们对视。这些道路就像是故乡可以无限生长的手臂,将人们托举,送到想去的远方。经过高桥时,车子好像在故乡的半空飞行,我看见那些玉米与高粱,正挥舞着双手,兴奋地与我打招呼。那些低矮的房屋静静地坐着,像一群饱经风霜的老者,欣慰地看着眼前。我想大喊,想让群山知道,我一直在你们的臂膀间穿行,我是你们永远的孩子。但我捂住了嘴巴,我不想惊扰这一尘不染的寂静。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