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股冷气从窗户的缝隙间钻进来,唤醒了沉闷一夜的房间,我感到神清气爽的同时也不禁打了个寒战。推开窗,才知原来是下雨了,立春后第一场雨。细密如丝的雨水在高楼中央汇集,缓缓地为城市笼罩上一层朦胧的灰蓝色面纱,远处的树和雨水交织在一起,寂静中却又暗藏汹涌。湿润的空气带来春芽汁液的味道,呼吸之间它们跳动不止。拨开层层浓雾,那段忧伤的回忆又如这场雨水般倾泻在我的眼前。
那个下雨天看似平常,对儿时的我来说却异常记忆深刻,因为阿婆去世了。一年没回家的父亲,一回来就开始操持中午的饭菜,我则被安排去打杂。所有人都聚集在我家院子里,他们摆闲话、拉家常,热闹非凡。
恍惚间,我觉得这一定是个梦,可当阿婆熟悉的面容再次出现在我眼前,不论我怎么叫她,她再也没了回应。她安静地躺在那方和她体型差不多大的地方,几日不见,本就佝偻的身体更瘦小了。我从父亲口中得知,阿婆不回来了。
雨越下越大,固执的大山,宁愿被淹没也不肯言语一声。
处理好阿婆的后事,回家整理遗物时,我在她的枕头下发现了一件织好的毛衣。我突然想起来,不久前我无意中跟她提过我想要一件毛衣。看着这件崭新的毛衣,阿婆的样子浮现在我眼前,这个老太太,一向记性不好,但她好像永远不会忘了爱我。
记忆里,她总是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爱穿颜色鲜艳的衣服,所以我总能隔着大老远就认出她。除了这一点,她笑起来还总是能发出别人发不出来的“鸭子叫”声,所以每次放学我总能快速找到她。
放学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小菜园,那是阿婆的“宝地”,她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那里。阿婆很会种菜,菜地里五花八门的蔬菜在她的打理下长势十分喜人,就连路过的行人都得停下来赞叹一番,这让她更加充满干劲。天晴时,她担水浇粪,遇上雨天,她也毫不懈怠,套上蓑衣,冒雨也要去照顾菜园。
阿婆不仅菜种得好,做菜手艺也是一绝。她做的蒜苗回锅肉,是我们家的特色菜之一。阿婆有时一大早就去地里拔来一大把蒜苗,在厨房里稍加忙活,一道喷香的蒜苗回锅肉就诞生了。我总是迫不及待就吃上一口,蒜苗的辛辣混合着豆豉独特的味道,让人一瞬间胃口大开。阿婆看我吃得那么香,嘴角总会忍不住上扬。
夕阳把最后一抹暖光铺在山坳里,让这片土地有了温柔的轮廓。错落有致的老房子诉说着岁月的质朴与宁静,在这美好的时光长河中,我和阿婆相互陪伴,生活似那不断翻新的土地在大山里凿刻出纹路。
晚饭后,我和阿婆围坐在电视机旁,等待广告过后的新剧,不料,突然停电了。那是我第一次经历停电,当时我既兴奋又紧张,想象着四周一片漆黑,如果突然出现怪兽把我和阿婆都吃掉该怎么办,这时我有魔法该多好……还没等我回过神来,阿婆点起的蜡烛就成功把我拉回到了现实。昏黄的灯光下,阿婆坐在床沿,发白的发丝被染成橙黄色。我倚坐在她的脚边,阿婆挥动蒲扇,一阵凉风袭来,轻柔地掀动我的领口。“阿婆,你给我讲个故事吧……”“你想听什么呀?乖乖。”“就讲你年轻时候的故事吧。”阿婆微笑着抚摸我的头,她眼角的皱纹像花儿一样绽放,她的声音,是那个夜晚最动听的旋律,以至于很多年后一直萦绕在我耳边。
我沉沉睡去,恍惚中,听见了阿婆焦急的呼唤声。
我永远记得那天。夜色还没完全散去,银白色的弯月还挂在半空中,我趴在阿婆的背上,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她的两只大手温柔地托起我整个身体,山路的漫长和颠簸,都化作内心的安稳。烧退以后,我在阿婆脸上重新看见了阳光,但是我发现,她的小腿上蹭掉了一块皮。她虽然一直说是种菜时不小心磕的,但我知道为了照顾我,她这两天根本没去地里,那不过是她不想让我担心说的谎罢了。待精神稍好些,我就偷偷跑去队上的诊所买了药膏,回来给阿婆搽上。那次,从来没流过泪的她,哭了。
哐当!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打断,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家里的小猫在房间里上蹿下跳。我俯身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相框,那是我和阿婆唯一的一张合照——照片上的她注视着我,笑得合不拢嘴,她用一只手托起小小的我,一只手拿着玩具,当时的我一定被她逗得很开心。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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