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在中西文学想象中，历来被视作一块孤悬海外的“飞地”：荷马史诗《奥德赛》中让人忘忧的奥杰吉厄岛，《鲁滨逊漂流记》中迎来文明重建的荒岛，《山海经》《镜花缘》中的秘境仙岛等，这些岛屿或作为故事发生的背景，或为某种理想世界的符号，鲜少受到真正的审美观照。作家龚万莹在她的首部小说集《岛屿的厝》中，以福建鼓浪屿为坐标，别具匠心地再造了文学意义上的海岛空间。小说突破了以往封闭、静止的岛屿书写传统，通过潮汐般往复流动的叙事、岛屿风物的“活化”以及坚韧的岛民群像塑造，重构了一个不断生成的海洋原乡。

　　往复流动的叙事

　　《岛屿的厝》由9个独立成篇又深度“互文”的短篇组成。小说最显著的特征，在于它打破了线性叙事的成规。人物在不同篇章间自由“串门”，携带着彼此故事，如潮汐般往复交织，连缀成文。《大厝雨暝》中的因老宅倒塌而伤心的鹭禾，被《出山》中小菲外公油葱伯安慰；《夜海皇帝鱼》里鹭禾阿嬷，转而照拂起《菜市钟声》里被男人背叛的阿霞母女；及至《鲸路》，照顾宝如的妙香姑婆，又在《白色庭院》里摇身一变，成为讲述岛屿传说的“园主之女”。这样的叙事结构并非作者刻意设计，而是源于岛屿生活的本质，如作者所言：“岛上的人的生命就是缠绕在一起的，这就是原来的样态。”

　　与之相应，小说的叙事视角也呈现出潮汐般往复流动的特质。在《夜海皇帝鱼》《浓雾戏台》《菜市钟声》中，阿霞、添丁与水螺三人的情感纠葛，通过不同人物的视角被依次补全或修正。叙事者常在孩童与成人的双重视角中切换。譬如孩童时的玉兔，窥见母亲阿霞深夜只身走向海边的一幕，敏锐地觉察到父亲离开后，母亲勉力维持两人平静生活的假象；成年后的玉兔，眼中多了份世故，虽然无法彻底原谅父亲，但在面对自己的爱人时，依然怀有孩童般的天真无畏。故事真相随着叙事视角的变化而流转，恰如被海潮反复抛光的珠贝，折射种种世相，也照见生活的真实与芜杂。

　　潮汐的涨落自有规律，小说叙事也有其内在节奏。首篇《大厝雨暝》中老宅倒塌的事件，牵扯出人物故事，扩展出叙述的涟漪。终篇《白色庭院》作为全集收束，化约为一出“独幕剧”，在人物对话的往复应答中，岛屿的传说和历史被娓娓道来，直至揭开那个有关“等待”的约定。至此，文本外的读者也跟随人物，等待着潮水褪去，并一同抵达静谧与永恒。龚万莹曾自比是“岛屿的游客”，并坦言“没有论断他们的权力”。这种不预设道德判断的叙事立场，不仅是作家给予笔下人物的尊重，也是让不同生命经验，在文本中自然汇聚、共振，最终形成人物命运的深沉共鸣。

　　灵性的岛屿风物

　　《岛屿的厝》的创作机缘，源于作者在异乡生活时邂逅的一场雨。雨后潮湿的气味，不仅唤醒了她蛰伏的感官记忆，也让一座虚构的岛屿在她笔下渐渐成形。苹婆树落下的种子，海风里轻晃的莲雾、木棉，数万枚叶片被钟声敲击，螃蟹在海滩上踩出的虚线……带有闽南地域特色的风物，纷涌而来。这些闽南风物在小说中不止是地方符号，而是被作者视作一种“比自己更大的存在”。它们赋予小说叙事生长的根系，为这座虚构的岛屿赋形，换句话说，它们就是岛屿本身。

　　这种大量有关岛屿风物的书写，实与作者幼年的泛灵体验分不开。她自述童年时总会跟岛上老房子对话，遇到榕树也像见到故人。这种万物有灵的观察和想象，让她笔下的岛屿风物，超越了主客二分的思维。《白色庭院》中，作者借阿聪的孩童视角，描绘妙香躺在草坪上休憩的场景：“她的头发被无限的长草延伸，风吹过来时就是海上的卷浪，蚯蚓成了海鳗，白蝶则是海面上幼小的白翅浮鸥。”孩童的天真想象，轻盈地打通岛屿和海洋的边界。物象在修辞中流转、变形，让整个场景闪烁着童话般的灵韵。

　　小说集中对于闽南民间祈福、丧葬等风俗仪式的化用，也为岛屿书写增添了一种独特的灵性。《送王船》一篇，十分典型地将闽南“送王船”的海洋民俗仪式融入小说创作。但作者并未把它当成某种异域奇观来描绘，而是借这一仪式，讲述了因家族恩怨生隙的两兄弟，在神明指引下“以德报怨，化怨为和”的故事。王船出航，便是由实生虚，由真入幻的过程。岛屿便也从日常中酝生出传奇。

　　此外，对于闽南方言的化用，作者也表现出一种轻灵的自觉。她认为方言的功用就是“活泼”。小说以20世纪90年代的厦门为背景，使用方言不仅更贴合小说人物的声口，也潜移默化地塑造了小说的腔调：“雨暝”渲染出岛上雨夜的暗昧；“水当当”赞许女性的生机活力；“吃饱闲闲”“老神在在”则精准概括出岛屿生活的表里。这些方言词汇所保留的古意与特殊的表达思维，使得整个岛屿书写，始终沉浸在被闽南风物包裹的灵动诗意的氛围中，也让岛屿本身成为一个可被感知的，鲜活的生命体。

　　不断生成的原乡

　　作者笔下的岛屿书写，并非要构建一个“桃花源”式的理想家园。尽管岛屿从未真正封闭过，但她仍敏锐洞察到“整座岛屿上的人，曾以淳朴亲密的情感凝结成一种共同体，却又逐渐被时间冲得涣散”。这源自作者切肤的生命体验——目睹岛屿因旅游开发变得无序，无数老厝在拆迁改造中倾颓，消费浪潮侵袭岛民日常的每个角落，她所熟悉的岛屿开始“老化”，甚至变得陌生。

　　然而，作者无意使小说沉溺于怀旧感伤，而是让岛民成为自己故事的讲述者，以展现他们在世事变迁中的惊人韧性。《出山》中，小菲留学归来，既无法融入异乡，又难以适应原乡。她的两难处境，普遍反映出年轻一代在“出岛”与“归乡”所体验到的文化矛盾中，重构身份与自我认同的困境。虽然当中不免有作者自身经历的投射，但小说最终还是给出了答案：小菲从最初的不理解，到坚定选择守护外公油葱的殡葬事业——这一转变本身，便是闽南文化中那股闯荡四海又能落地生根的生命力，在新世代岛民身上的延续。

　　这种生命韧性，在《大厝雨暝》的阿丽嬷，《鲸路》的宝如，《深海皇帝鱼》的阿霞、惠琴等人物身上也有各自不同的映照：面对故居倾颓、家族离散、亲人见弃的种种磨难，他们没有选择激烈对抗，而是选择如大海般“吞忍”。这份“吞忍”也自有其深远的历史源头——源自闽南先民“下南洋”“过黑水”时，面对不可知命运所必须练就的强悍豁达。同样，今日岛民立定时代的潮头，依然坚持这份“吞忍”。这并非抱残守缺，而是他们深知，世事如潮水般涨落有时，故以无惧、包容的心态面对得失，在进退变化之间，持守着对生活的虔诚。在作者未收录的短篇小说《珠宝蟹》中，岛屿更是超越了具体的时空，扩展为人类守护核心价值的象征。双目失明的清辉凭借如“绳索”般无形的目光，凿穿地壳，默默护佑远在异国的心上人碧雅。清辉用一生的遥望，强烈而持久的爱，抵抗饥荒、瘟疫、战争带来的困厄。最终，两人得以在死神休憩的洞穴深处再度重逢。由此，岛屿高耸成一种人类共通的理想：苦难被涵容，爱能够救赎，生命在坚韧守望中超越死亡，获得自由。

　　海潮砰訇，生生不息。《岛屿的厝》为当代海洋小说以及岛屿书写，提供了一种新的书写范式。往复流动的叙事，岛屿风物的灵性转化，坚韧守望的岛民群像，成功地将一种独属于岛屿的生命经验，提升至对人类命运的关切，并试图捕捉那些“无声却不变的东西”。整部小说集不仅为闽南海洋小说创作注入新鲜活力，更启示后来者：真正的海洋书写，扎根在“岛屿”，同时也不拒绝向外流动，在流动中，融会东西，含纳万有。唯此，中国海洋文学创作方能潮音不辍，迈向深蓝的新境界。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