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青团中央、中国作家协会联合主办
“志愿文学”征文活动获奖作品选登
归去也（小说·下）
左晨月（21岁）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
（2026年03月17日 06版）
（接上期）
后来，那女孩来找我的次数愈发频繁。上课时，她比班上任何同学都专注，下课也喜欢黏着我问题目。她的鼻梁上长有一颗痣，在微小的一隅，让我想起附在杯壁的一粒茶渍。或许，我能改变的东西不多，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还是能够改变一些东西的。
九
辍学潮之后又是一阵捐赠潮，有的人连内衣内裤、短裤短裙，甚至高跟鞋都捐过来，是我亲眼所见可知。山里物流不方便，快递只能寄到县城，每次去取快递在坐车和吃饭上的花销都快100元了。文具、书本、足球、篮球和乒乓球这类东西才是我们最需要的，不实用的东西有可能会助长学生之间的攀比之风。
我们把这个情况反映给上级，本没有抱多少期待，没想到过了两月，竟收到了回信，来送信的人不仅带着几大箱书，还牵着5只小猪崽。来人解释道，这5只小猪崽是一个公益基金会捐赠的。我们最开始大喜过望，而后又开始发愁，我们可不会养猪啊！思来想去，决定把这5只小猪崽奖励给每个年级成绩最优秀的学生。学生和家长拿到小猪时都喜形于色，我们也觉得这真是一举两得的好创意，既能给学生的家庭增加收入，又能带动示范学习。可惜我们没能看着小猪长大，一年就快到了，我们也要回去了。
小亮说，也许自己是应该回到城里挣些钱，孝敬父母了。小丹说，父母这一年来给她打了好多个电话，从前过年都是和父母一起过的，今年和我们一起过很高兴，但也很想念父母。海子哥说，他要回去考公务员了。梅姐姐说，她应该会换一个地方继续支教。我呢，我想，我大概还是会当一个老师，未来在城里教书。
归期已至，满是不舍，离开之前，海子哥在学校的围墙上又刷上几行字：“走出大山，不但要走出物质上的大山，而且要走出精神上的大山，更重要的是走出大山后回来建设家乡。”海子哥还想写很多，可是墙太小了，写不下。他说：“我想给孩子们留下些什么。”可是我们能留下什么？“热爱”“知识”还是“记忆”？我把这三个词放在牙根磨，如同反复咀嚼糯米，竟尝到一丝甜味。
坐在离开的大巴上，孩子们追着车一路跑，透过车窗，我们看到他们跟了很远很远，直到精疲力尽。我们在一声声“老师”里泣不成声，并且都隐隐地担忧，我们走了之后，这里还会招到新老师吗？会不会我们一走，大家就又辍学了？上面说会有人来接我们的班，是什么人呢？我们都不愿再深想下去，只是兀自流泪。这一年里，竭尽全力，教书育人，我们扪心自问，自己做到了。
十
回城后我有些不太习惯，现在再看这座城市，像看一条鱼，一架一架的高架桥长成它的脊椎，一街一街的地砖铺成它的鳞，胸腔里积着下水道的污水，腮在啤酒泡沫里生了锈，滤出的都是黑乎乎的沥青，我再也没能在城里见到像山里那样的好阳光。
我找到了新工作，也确实是在城里教书，当语文教师，但总是睡不好，梦境里常出现一个女孩，看不清脸，只记得她细瘦的身骨，像一只单薄的蝴蝶，还有那颗撒落鼻翳的、被阴影掩盖的痣。我从梦里抽身，抽去浑身力气，热从五脏六腑烧上来，直烧得喉咙发哑，含着咽不下的腥，手脚却仍旧冰凉。
至于海子哥，他如愿考上了公务员，小亮也在大城市找了份体面工作，紧接着，我们就听说了小丹罹患白血病的消息。我万万没想到小丹居然瞒了我们半年之久，我们一起去医院探望她，意外发现之前在山区教过的孩子也在。他们都伏在小丹的病床前恸哭，说去年领的小猪崽已经长到了三四百斤，上个月刚卖了，赚了好几千呢。
小丹因为化疗掉光了头发，身体更是瘦得嶙峋，只是伸出手挨个摸摸他们的脑袋。她的血肉被泪泡得发咸，眼睛也老得生了锈，再看不见仲夏天的星，但看见我们来了，还是亮起久违的光来。她招呼我们进来，要求我们都高高兴兴地叙叙旧，别哭丧着脸。
大家笑着笑着，不知怎的都湿了襟。病房外，鸟儿们滞在窗前，静默地凝视着一片树叶的凋落。这叶子很平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只是再也找不到和它一模一样的叶了。
十一
距那次见面不到三个月，小丹就在一个月色如水的夜里离开了。她走得潇洒，和那天窗外的鸟一起消失在夜雾里，骨灰一半埋在故乡，一半撒进大海。她说地球是圆的，她想跟随洋流见识见识海底的怪石珊瑚，拜访百岁以上的鲸鱼，在水母群里开个舞会，再潜进黑暗的深海，瞧瞧纪录片里那些长得很丑但会发光的深海生物，兜兜转转一整圈，最后被潮汐拍回到我们身边，如此，也算圆满。
小丹的父母尊重她的遗志，继续资助着孩子读书。葬礼上我看见了梅姐，她戴着眼镜，镜面蒙着一层尘垢，剪了干净利索的短发，仍遮不住脸上的憔悴。她主动牵起我的手，我这才发现她的手上贴满了膏药。“还是关节痛么？”我问。梅姐风轻云淡地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腹部说：“这里，长了个瘤子。”我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小丹去世了，梅姐得了肿瘤，这对我来说无疑是双重打击。“不是，早割了。”梅姐依旧轻飘飘地解释。“什么时候的事？”我还没从惊讶里缓过来。
“很久以前的事了吧，在我爱人死后……我还没和你说过我爱人吧？他走得早，胃癌晚期，那时候我们把能卖的全卖了，治疗全用的进口药，20多万元，啪，半年就花没了。他那时候在医院躺着，我们已经一分钱没有了，医生说救不了，让我们出院。他想放弃，我不肯，我就求他，能活一天就陪我一天，如果出了奇迹，我们就一起好好过日子。可是奇迹之所以被称为奇迹，就是因为它不会轻易发生在我们这些小人物身上……他留给我的，就只有旧相片、骨灰盒，和一枚戒指了。”
“在那之后，就经常睹物思人，故地我实在待不下去了，选择了去支教，就遇见了你们。在遇见你们之前，我就长了这个瘤子，我没想治，也根本治不起。结果当时那个村的村民委员会主任跟我说：‘你别看我们这里穷，但我们一定把你救活。’然后把我的情况上报到了县里，从县长到学生家长都给我捐款，有个孩子连坐车的5块钱都塞给我，自己走6个小时山路回家。我去做手术，把瘤子给割了，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居然恢复得不错。我现在这条命不是我自己的，是孩子们和乡亲们的。我要好好活着，报答这份恩情。”
听完这些，我的心都疼得揪起来。梅姐擦了擦眼泪，又接着说：“我一直都觉得你很聪明，所以你肯定也发现了，山里那些辍学的孩子们，都是女孩子居多，不是出去打工，就是嫁人生娃，一个村子，就这样代代毫无长进地延续下去。所以……我想办一所女校。”我忽然反应过来，梅姐的真情流露，就是为了此刻。“办女校，不缺学生，不缺资金，只缺老师。学生，我可以挨家挨户去做思想工作；资金，我可以挨家挨户募集，实在不行我去乞讨；就是老师，愿意吃苦的老师太少了，愿意来山里教书的女老师就更少了……”
梅姐第一次用这种近乎恳求的眼神看我，可我好不容易在城里安顿下来，同事里有一个年轻小伙在追求我，我们约会了两次，对彼此观感都不错，且不谈能不能成，就算他真的愿意跟我一起走，女校也不需要男老师啊……我的思绪纠成一团打结的毛线，抬头又撞进梅姐清澈澄亮的眼波里。我咬咬牙，说：“好，我考虑考虑，也和家里商量一下。”这一商量就商量了好几个月，梅姐也没有再来找过我，倒是我主动找上她表达了我恐怕不能来的歉意，还给她打去了两万块以资助办校。两万块，几乎是我当时的全部身家。
十二
我们几个人后来不常聚，因为都怕聊起小丹，久而久之，我们的联系就淡了，唯有梅姐一直和我保持着联络。从山区女校建立的第一年起，我就保持关注它的发展，看着它的升学率一年更比一年高。梅姐的吃穿住行全在女校，每天只睡4小时，凌晨5点多就起床，到了6点就拿着一个大喇叭喊：“丫头们！起床没！”然后一直陪着她们到晚上10点下课。要我说，她简直是把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养，她却说，那可不嘛。
这些年我给她寄去了好多保健品和药物，她顾不上吃，宁愿打封闭针来止痛，也要把时间留给山里的姑娘们。她是我见过最倔、最犟、最敢豁出命来的人，任旁人怎么劝都无用。她在学生面前脾气很大，说话也冲，学生关心她，她心里感动，嘴里念的却是：“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的？你要是能考上好大学，我就是死了——也心满意足了！”
我眼见着这脾气不好的“老太婆”日渐消瘦下去，每回看见她照片里佝偻的身影，我就知道，她是搭上命来送孩子们上岸的。我理解她浮萍浪梗，做客人间，如今好不容易找到寄托，便甘愿献上自己的一切，也深感佩服与惭愧。
“尘世白驹过隙，人情苍狗浮云。”时间的车轮轱辘轱辘，轧过当初青涩稚嫩的脸庞，留下几道似车辙又似皱纹的痕迹。我终于也成为了那种走在大街上立刻融于人海的中年妇女，放在相框里也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褪色的老相片。
在某个和15年前一样平常、有阳光的下午，我正在批改学生昨天刚考过的试卷，接到了海子哥的电话，刚接听时，我简直不敢相信电话那头是他。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语气还如当年意气风发，带着点青年人特有的玩笑意味，像多年前的那窝炭火，温暖炽人。一番寒暄过后，他问我：“猜猜我现在在哪？”我猜不到，索性反问：“在哪？”他说，在我们之前教过的那个学校。我很惊讶，忙问：“什么风把你吹去那儿了？”
“当然是上面领导的安排！嘿……不过也是我自己要去的，这几年不是打脱贫攻坚战嘛，我下乡扶贫去咯。”
“还有这么巧的事呢？”
“不信啊？那你再猜猜我遇见了谁？”
“谁？”
“小亮！”
“咦？这就奇怪了，他怎么从没和我说过这件事？”
“你也知道他那个闷葫芦性子！他打了两年工，还是放不下孩子们，就回来了，这一教就是十多年呐，我也是来了才知道。”
“原来如此，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肯和我们说，是怕我们觉得他没出息。”
“哈哈，他也是这么和我说的。不过这次可算是铁树开了花，小亮结婚了，娶了个女老师！”
“女老师？”
“对，就是他后来的同事，感情好着嘞！”
我被他这夸张的语气逗得笑出声来。原来在这入不敷出的日子里，也不妨有人再铺张一次浪漫。
“不过这小亮不仗义，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和我们说！”
“也别怪他，我挺能理解他的。他估计是想一切从简吧，村里哪里摆得起那么大的席？”
“嘿，嘴上说说而已，当然没有怪他。小亮现在做得可好啦，村里都通网了。”
“真的？”
“他不是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嘛，会的可多了。再加上这几年政府大力扶贫，村里挖了好多蓄水池，现在都用上自来水啦。”
“哎呦，真是沧海桑田。”
他热络得仿佛是在讲述他家乡的变迁。我明白，是时代潮流推进了这个小山村的发展，与其说这是一个小山村的蜕变，不如说这是时代的巨变。
“对了，你还记得那个你之前教的女孩不？就是偷了别人东西还挨了一顿打的那个。”
“当然记得，忘了谁也不可能忘了她。”
“她真有好好读书呢，她现在在村里当幼儿园老师。今天遇上我，第一个就问你呢，还要我转告你，叫你放心，她的弟弟妹妹现在也都在好好读书。”
一时间，我感到既欣慰又恍惚。好似她就在我面前，目光横跨千万里与我相触，迸溅出一刹耀眼的火花。
“之前不是总说，支教支教，为的就是教出人才，人才都走了我们还教什么？你看，现在人才不就都回来了嘛，要我说，你也该回来看一看……”
（全文完）
责任编辑：宋宝颖
（接上期）
后来，那女孩来找我的次数愈发频繁。上课时，她比班上任何同学都专注，下课也喜欢黏着我问题目。她的鼻梁上长有一颗痣，在微小的一隅，让我想起附在杯壁的一粒茶渍。或许，我能改变的东西不多，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还是能够改变一些东西的。
九
辍学潮之后又是一阵捐赠潮，有的人连内衣内裤、短裤短裙，甚至高跟鞋都捐过来，是我亲眼所见可知。山里物流不方便，快递只能寄到县城，每次去取快递在坐车和吃饭上的花销都快100元了。文具、书本、足球、篮球和乒乓球这类东西才是我们最需要的，不实用的东西有可能会助长学生之间的攀比之风。
我们把这个情况反映给上级，本没有抱多少期待，没想到过了两月，竟收到了回信，来送信的人不仅带着几大箱书，还牵着5只小猪崽。来人解释道，这5只小猪崽是一个公益基金会捐赠的。我们最开始大喜过望，而后又开始发愁，我们可不会养猪啊！思来想去，决定把这5只小猪崽奖励给每个年级成绩最优秀的学生。学生和家长拿到小猪时都喜形于色，我们也觉得这真是一举两得的好创意，既能给学生的家庭增加收入，又能带动示范学习。可惜我们没能看着小猪长大，一年就快到了，我们也要回去了。
小亮说，也许自己是应该回到城里挣些钱，孝敬父母了。小丹说，父母这一年来给她打了好多个电话，从前过年都是和父母一起过的，今年和我们一起过很高兴，但也很想念父母。海子哥说，他要回去考公务员了。梅姐姐说，她应该会换一个地方继续支教。我呢，我想，我大概还是会当一个老师，未来在城里教书。
归期已至，满是不舍，离开之前，海子哥在学校的围墙上又刷上几行字：“走出大山，不但要走出物质上的大山，而且要走出精神上的大山，更重要的是走出大山后回来建设家乡。”海子哥还想写很多，可是墙太小了，写不下。他说：“我想给孩子们留下些什么。”可是我们能留下什么？“热爱”“知识”还是“记忆”？我把这三个词放在牙根磨，如同反复咀嚼糯米，竟尝到一丝甜味。
坐在离开的大巴上，孩子们追着车一路跑，透过车窗，我们看到他们跟了很远很远，直到精疲力尽。我们在一声声“老师”里泣不成声，并且都隐隐地担忧，我们走了之后，这里还会招到新老师吗？会不会我们一走，大家就又辍学了？上面说会有人来接我们的班，是什么人呢？我们都不愿再深想下去，只是兀自流泪。这一年里，竭尽全力，教书育人，我们扪心自问，自己做到了。
十
回城后我有些不太习惯，现在再看这座城市，像看一条鱼，一架一架的高架桥长成它的脊椎，一街一街的地砖铺成它的鳞，胸腔里积着下水道的污水，腮在啤酒泡沫里生了锈，滤出的都是黑乎乎的沥青，我再也没能在城里见到像山里那样的好阳光。
我找到了新工作，也确实是在城里教书，当语文教师，但总是睡不好，梦境里常出现一个女孩，看不清脸，只记得她细瘦的身骨，像一只单薄的蝴蝶，还有那颗撒落鼻翳的、被阴影掩盖的痣。我从梦里抽身，抽去浑身力气，热从五脏六腑烧上来，直烧得喉咙发哑，含着咽不下的腥，手脚却仍旧冰凉。
至于海子哥，他如愿考上了公务员，小亮也在大城市找了份体面工作，紧接着，我们就听说了小丹罹患白血病的消息。我万万没想到小丹居然瞒了我们半年之久，我们一起去医院探望她，意外发现之前在山区教过的孩子也在。他们都伏在小丹的病床前恸哭，说去年领的小猪崽已经长到了三四百斤，上个月刚卖了，赚了好几千呢。
小丹因为化疗掉光了头发，身体更是瘦得嶙峋，只是伸出手挨个摸摸他们的脑袋。她的血肉被泪泡得发咸，眼睛也老得生了锈，再看不见仲夏天的星，但看见我们来了，还是亮起久违的光来。她招呼我们进来，要求我们都高高兴兴地叙叙旧，别哭丧着脸。
大家笑着笑着，不知怎的都湿了襟。病房外，鸟儿们滞在窗前，静默地凝视着一片树叶的凋落。这叶子很平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只是再也找不到和它一模一样的叶了。
十一
距那次见面不到三个月，小丹就在一个月色如水的夜里离开了。她走得潇洒，和那天窗外的鸟一起消失在夜雾里，骨灰一半埋在故乡，一半撒进大海。她说地球是圆的，她想跟随洋流见识见识海底的怪石珊瑚，拜访百岁以上的鲸鱼，在水母群里开个舞会，再潜进黑暗的深海，瞧瞧纪录片里那些长得很丑但会发光的深海生物，兜兜转转一整圈，最后被潮汐拍回到我们身边，如此，也算圆满。
小丹的父母尊重她的遗志，继续资助着孩子读书。葬礼上我看见了梅姐，她戴着眼镜，镜面蒙着一层尘垢，剪了干净利索的短发，仍遮不住脸上的憔悴。她主动牵起我的手，我这才发现她的手上贴满了膏药。“还是关节痛么？”我问。梅姐风轻云淡地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腹部说：“这里，长了个瘤子。”我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小丹去世了，梅姐得了肿瘤，这对我来说无疑是双重打击。“不是，早割了。”梅姐依旧轻飘飘地解释。“什么时候的事？”我还没从惊讶里缓过来。
“很久以前的事了吧，在我爱人死后……我还没和你说过我爱人吧？他走得早，胃癌晚期，那时候我们把能卖的全卖了，治疗全用的进口药，20多万元，啪，半年就花没了。他那时候在医院躺着，我们已经一分钱没有了，医生说救不了，让我们出院。他想放弃，我不肯，我就求他，能活一天就陪我一天，如果出了奇迹，我们就一起好好过日子。可是奇迹之所以被称为奇迹，就是因为它不会轻易发生在我们这些小人物身上……他留给我的，就只有旧相片、骨灰盒，和一枚戒指了。”
“在那之后，就经常睹物思人，故地我实在待不下去了，选择了去支教，就遇见了你们。在遇见你们之前，我就长了这个瘤子，我没想治，也根本治不起。结果当时那个村的村民委员会主任跟我说：‘你别看我们这里穷，但我们一定把你救活。’然后把我的情况上报到了县里，从县长到学生家长都给我捐款，有个孩子连坐车的5块钱都塞给我，自己走6个小时山路回家。我去做手术，把瘤子给割了，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居然恢复得不错。我现在这条命不是我自己的，是孩子们和乡亲们的。我要好好活着，报答这份恩情。”
听完这些，我的心都疼得揪起来。梅姐擦了擦眼泪，又接着说：“我一直都觉得你很聪明，所以你肯定也发现了，山里那些辍学的孩子们，都是女孩子居多，不是出去打工，就是嫁人生娃，一个村子，就这样代代毫无长进地延续下去。所以……我想办一所女校。”我忽然反应过来，梅姐的真情流露，就是为了此刻。“办女校，不缺学生，不缺资金，只缺老师。学生，我可以挨家挨户去做思想工作；资金，我可以挨家挨户募集，实在不行我去乞讨；就是老师，愿意吃苦的老师太少了，愿意来山里教书的女老师就更少了……”
梅姐第一次用这种近乎恳求的眼神看我，可我好不容易在城里安顿下来，同事里有一个年轻小伙在追求我，我们约会了两次，对彼此观感都不错，且不谈能不能成，就算他真的愿意跟我一起走，女校也不需要男老师啊……我的思绪纠成一团打结的毛线，抬头又撞进梅姐清澈澄亮的眼波里。我咬咬牙，说：“好，我考虑考虑，也和家里商量一下。”这一商量就商量了好几个月，梅姐也没有再来找过我，倒是我主动找上她表达了我恐怕不能来的歉意，还给她打去了两万块以资助办校。两万块，几乎是我当时的全部身家。
十二
我们几个人后来不常聚，因为都怕聊起小丹，久而久之，我们的联系就淡了，唯有梅姐一直和我保持着联络。从山区女校建立的第一年起，我就保持关注它的发展，看着它的升学率一年更比一年高。梅姐的吃穿住行全在女校，每天只睡4小时，凌晨5点多就起床，到了6点就拿着一个大喇叭喊：“丫头们！起床没！”然后一直陪着她们到晚上10点下课。要我说，她简直是把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养，她却说，那可不嘛。
这些年我给她寄去了好多保健品和药物，她顾不上吃，宁愿打封闭针来止痛，也要把时间留给山里的姑娘们。她是我见过最倔、最犟、最敢豁出命来的人，任旁人怎么劝都无用。她在学生面前脾气很大，说话也冲，学生关心她，她心里感动，嘴里念的却是：“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的？你要是能考上好大学，我就是死了——也心满意足了！”
我眼见着这脾气不好的“老太婆”日渐消瘦下去，每回看见她照片里佝偻的身影，我就知道，她是搭上命来送孩子们上岸的。我理解她浮萍浪梗，做客人间，如今好不容易找到寄托，便甘愿献上自己的一切，也深感佩服与惭愧。
“尘世白驹过隙，人情苍狗浮云。”时间的车轮轱辘轱辘，轧过当初青涩稚嫩的脸庞，留下几道似车辙又似皱纹的痕迹。我终于也成为了那种走在大街上立刻融于人海的中年妇女，放在相框里也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褪色的老相片。
在某个和15年前一样平常、有阳光的下午，我正在批改学生昨天刚考过的试卷，接到了海子哥的电话，刚接听时，我简直不敢相信电话那头是他。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语气还如当年意气风发，带着点青年人特有的玩笑意味，像多年前的那窝炭火，温暖炽人。一番寒暄过后，他问我：“猜猜我现在在哪？”我猜不到，索性反问：“在哪？”他说，在我们之前教过的那个学校。我很惊讶，忙问：“什么风把你吹去那儿了？”
“当然是上面领导的安排！嘿……不过也是我自己要去的，这几年不是打脱贫攻坚战嘛，我下乡扶贫去咯。”
“还有这么巧的事呢？”
“不信啊？那你再猜猜我遇见了谁？”
“谁？”
“小亮！”
“咦？这就奇怪了，他怎么从没和我说过这件事？”
“你也知道他那个闷葫芦性子！他打了两年工，还是放不下孩子们，就回来了，这一教就是十多年呐，我也是来了才知道。”
“原来如此，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肯和我们说，是怕我们觉得他没出息。”
“哈哈，他也是这么和我说的。不过这次可算是铁树开了花，小亮结婚了，娶了个女老师！”
“女老师？”
“对，就是他后来的同事，感情好着嘞！”
我被他这夸张的语气逗得笑出声来。原来在这入不敷出的日子里，也不妨有人再铺张一次浪漫。
“不过这小亮不仗义，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和我们说！”
“也别怪他，我挺能理解他的。他估计是想一切从简吧，村里哪里摆得起那么大的席？”
“嘿，嘴上说说而已，当然没有怪他。小亮现在做得可好啦，村里都通网了。”
“真的？”
“他不是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嘛，会的可多了。再加上这几年政府大力扶贫，村里挖了好多蓄水池，现在都用上自来水啦。”
“哎呦，真是沧海桑田。”
他热络得仿佛是在讲述他家乡的变迁。我明白，是时代潮流推进了这个小山村的发展，与其说这是一个小山村的蜕变，不如说这是时代的巨变。
“对了，你还记得那个你之前教的女孩不？就是偷了别人东西还挨了一顿打的那个。”
“当然记得，忘了谁也不可能忘了她。”
“她真有好好读书呢，她现在在村里当幼儿园老师。今天遇上我，第一个就问你呢，还要我转告你，叫你放心，她的弟弟妹妹现在也都在好好读书。”
一时间，我感到既欣慰又恍惚。好似她就在我面前，目光横跨千万里与我相触，迸溅出一刹耀眼的火花。
“之前不是总说，支教支教，为的就是教出人才，人才都走了我们还教什么？你看，现在人才不就都回来了嘛，要我说，你也该回来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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