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6点，厨房。

　　我直愣愣地站在厨房这一方昏暗的小天地，眼睛空洞地向四周打量了一圈。到了厨房，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次元，心底翻涌着莫名的局促与焦虑。

　　“哇！”

　　卧室传来一声哭啼，执拗地划破了还没睡醒的空气，刺进我的耳朵。我整个人不自觉地一颤，瞳孔才开始不情不愿地聚焦起来。

　　对，想起来了，我要给几乎整夜没睡带孩子的爱人做早餐。

　　我抬起手，狠狠给自己的脸颊来了几下，通过手上的触觉，感觉到脸上的褶子都浮了起来，肯定很疼。“对不起了，脸兄。”我搓了搓脸，低声对它道了歉。

　　早餐，荷包蛋。

　　这念头几乎是下意识冒出来的，像一枚潜藏在脑海深处的印记，第一时间跳了出来。

　　我总是做不好荷包蛋。我一边从冰箱里取出两个蛋，一边懊恼地嘟囔着。

　　倒水，打火，不久以后，绕着水边泛起一阵小泡泡，随即一团蒸汽氤氲开来。很快锅里就热闹起来，泡泡们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也不知道它们一大早在积极个什么劲。

　　到目前为止，我的动作还是很熟练——有手就行，重点在下鸡蛋。

　　每次磕蛋，鸡蛋都像在抗议被下锅。我抿着嘴，悄悄把鸡蛋靠近锅边，出其不意，猛地磕了两下，蛋清顺着锅徒劳地向下延伸了几公分就停住了，白花花的蛋液变成了锅的一部分，看着有点滑稽。

　　再接再厉，趁着鸡蛋没反应过来，赶紧把它滑进水里，鸡蛋在沸水里浮沉一阵，渐渐凝成了形状。

　　又失败了。蛋黄没有乖乖待在正中央，而是偏在一侧，头重脚轻，丑得扎眼。

　　坏蛋，你怎么这么坏啊。

　　“外婆到底是怎么做的？”脑海中不经意间出现的一个念头，让我恍惚了一阵。一个失败的荷包蛋成功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锚点，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包括这顿早餐，我第一反应就是做荷包蛋。这是什么时候形成的“思想钢印”呢？

　　时光的河流静静流淌，冲刷着记忆的河床，许多往事已如细沙般沉淀，模糊不清。小时候对外婆的印象很淡。父母在铁路系统工作，我从小在奶奶家长大，对奶奶感情很深，关于外婆的事情却如同雾里看花，记不真切。唯有那一碗荷包蛋，在记忆里格外清晰。

　　外婆的荷包蛋总是盛在一只白底蓝边的小碗里，圆形的蛋黄完美地镶嵌在圆形的蛋白里面，像一轮满月落在了碗中央，蛋黄端端正正地嵌在正中间，不多偏一分，不少移一毫。外婆只是安静地笑着，并不多说话。溏心的蛋黄嗦一口，那种丝丝的甜味，至今还没有忘记。

　　请原谅我这么简单的回忆叙事。20多年过去了，外婆喂我吃溏心蛋的细节，若说能分毫毕现地记着，那肯定是在施展骗人的文字手段。或者说，我能记得的只有这么多。可那股甜、那份暖，还有外婆微笑着递过来的铁勺子，以及她常说的话，却像烙在了心底——

　　“乖乖，荷包蛋吃了好，趁热吃，不吃完肚子里要长虫子呦。”

　　“骗人，肚子里怎么会长虫子。”

　　“骗你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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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锚点打开来，两个次元的时间汇聚、重叠，20世纪八九十年代建成的筒子楼里，年迈的老妇人又出现在眼前。窄小的厨房里，昏暗的氛围下，她熟练地打着一颗又一颗鸡蛋，看着荷包蛋在锅里变成一个完美的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做荷包蛋从来不算什么精细的活计，但外婆不知用了多少年，才练就了这个本事，把一个完美的荷包蛋轻轻喂进她不懂事的外孙的嘴里。

　　另一个时空里的厨房蒸气弥漫开来，让我周身都沁润在雾气中，眼眶也被蒸气熏得湿润了。一切安静极了，我害怕只要一说话，交叠的两个时空就马上会分离，只剩锅沿的一缕白色蛋清，还在诉说着那年的故事，我不舍得。

　　其实在外婆去世后，她并没有过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但亲情大抵就是这样，并不是消失了、变淡了，而是她早已经从记忆里缓缓走出，拥抱着我，把她对我的爱融入了我的生活里，融进了我下意识想做的那一碗荷包蛋里。

　　多年以后母亲告诉我，我一去外婆家就哭，吵着闹着要回奶奶家，半刻钟都静不下来。我心里一阵愧疚，我不责备儿时的自己，不过有了孩子以后，大约能感受到当时的我让外婆多伤心落寞。这个从来不对我生气、总是笑眯眯的、善良朴实的河南老妇人，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办法，消耗了多少年，才让外孙真正接受了自己，才让自己融入了外孙的记忆里。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把我从恍惚中拉出来。我转头一看，不知何时，爱人正抱着孩子，抵着玻璃在窥看我。爱人的笑脸和孩子好奇的目光透过氤氲的蒸汽，将此时的时光渲染成了一幅画。我用眼睛摩挲着这幅仿佛带着“圣光”的画，不舍得移开半点。

　　我又出现了一阵恍惚，或许，这又是我人生中一个新的记忆锚点。

　　“宝宝，快问问爸爸，荷包蛋好了没呀？”门外传来爱人软软的声音。

　　“好了好了，荷包蛋来了，要趁热吃，不吃完肚子里要长虫子呦。”

　　“骗人，肚子里怎么会长虫子。”

　　“骗你是小狗。”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