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说:“倦鸟归巢,游子回乡。”他说的“巢”,是土坯房,是村口开得正盛的老槐树,是门前始终蹲坐着的大黄狗,更是他走了7天也要回去的地方。

  那年北风呼啸,他一个人从工地往回走。没有车,没有马,只有一双裹了又裹的布鞋。风灌进领口,雨打在脸上,他牢牢地将厚重的绿色大衣拥在怀里,他不会停。他说那时候的路不是路,是一步步踏出来的泥泞水坑,是从杂草丛中走出来的空地,更是脚底板被石头划出来的血迹。走一趟,人就老了十岁。可他从不抱怨。因为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

  “路迢迢,水迢迢,东方欲晓君行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好像还能看见当年那个天还没亮就起身的自己。“风萧萧,雨萧萧,青山不老红颜老。”后来他终于到了。可等他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了,眼角的细纹怎么也揉不下去。他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一辈子没再提。

  父亲说:“青灯燃十载,端的是墨香铜臭。黄卷阅千张,终究为道明心澄。”这是父亲唯一会背的诗。他说那年去省城念书,绿皮火车哐当哐当12个小时,他就靠在车窗边背这首诗。背了一遍又一遍,背到车厢里的人都在看他。他是在背书,也是在背自己。那时候家里穷,供他读书是全村人的希望。他不敢慢,不敢停,不敢想别的。青灯黄卷,一熬就是十年。后来他工作了,挣钱了,回家了。可站在村口的时候,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家书迟来无言对,羞诉凡尘苦。”他带回来的钱,能盖新房子,能买电视机,能让祖母穿上城里人穿的衣服。可他带不回来的,是那十年里欠下的陪伴,是没来得及说的话,是每次挂电话时那句“我很好”背后没说完的苦。他站在村口,站了很久。直到看见屋檐下那盏灯亮起来。

  我没走过7天,也没坐过12个小时的火车。我从省城到家只需两小时零七分。可我总觉得慢。看着高铁车窗外被拉出来的模糊色带,听着脚下轰轰的车轮滚动声,感受着我内心的思念——怎么还不到?“日夜兼程,仍嫌车马慢。”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样急。后来才知道,爷爷当年也是这样。他走7天,最后两天恨不得跑起来。爸爸坐火车,最后两个小时是一直站在车厢门口的。我们都在嫌慢。不管用7天、12小时、还是两小时都觉得慢。

  “辗转千山万,羁愁漫无涯。”这句话是我在高铁上翻手机时看见的。我不知道是谁写的,只知道看见的那一刻,窗外的颜色忽然不晃了。千山万水,辗转来辗转去,其实都是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不是地图上的某个点,是屋檐下那盏灯,是你离家多年,那盏灯依然为你亮着。

  今年春节,我们三代人一起吃饭。祖父说:“倦鸟归巢。”爸爸说:“青灯10年。”我说:“灯亮了。”我们说的不一样,可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方向。“遥见灯明处,方知是吾家。”灯,一直亮着。

  见习编辑:赵小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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