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一个秘密:妈妈不是生来就会当妈妈。
反正我妈妈是这样,她很多时候都在学习如何当“母亲”。她看的书和电视剧里有妈妈哄女儿睡觉的情节,于是她也每晚给我读故事书。从《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一千零一夜》《伊索寓言》到《女孩必读的一百个故事》《女孩必读的公主故事》。童话讲完了,她就开始给我讲我小时候的事。我每次听她讲起我没有记忆的人生伊始,便觉得很幸福。
她说我一定很爱她、很心疼她,所以她生我的时候才那么顺利,产程快得不可思议。她说她的产床正巧对着钟表,所以她能把我的出生时间精确到何时何分。她说我第一次自己坐着吃饼干,是在乌鲁木齐七道湾医院做完手术后,那次我肠子绞在一起,差点死掉。她不敢进手术室,听我在里面哭,她自己在外面哭。
她记得我什么时候第一次自己用筷子吃饭、第一次自己扶着栏杆下楼梯、第一次自己穿好衣服……她甚至记得我第一次挑苹果,说我挑的每个苹果都又大又甜。总之在她的描述里,我在婴儿时期就聪明伶俐、早慧可爱,谁都特别喜欢我,谁都特别爱我,爱我爱到恨不得把我从她身边抢走。
这么多年,我总是忘记问她,她究竟知不知道她讲完故事之后,我其实没睡着?
我在装睡。我听到她小心地起床,去擦擦不完的地,去洗洗不完的衣服,去做做不完的家务。我听到厨房里开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瓢盆碰撞个不停。那时我只用看着、听着,尚且觉得琐碎,等到我自己学做家务时,发现这远比我想象的还要磨人。新疆人家里大多爱铺地毯,好看却难打理,绒毛易脏又易粘连结块。我和爸爸谁都没耐心跪在地上一点点擦,所以搬家时第一个舍弃了客厅里紫色白花的长毛毯。它被一寸寸卷起,丢进垃圾箱,自此家里再也不铺地毯了。同样,家里也再没有妈妈喜欢的“极繁主义”,没有各种容易积灰的纱饰,没有各种浅色难洗的玩偶抱枕,也不再挂画框、放摆件。
爸爸崇尚极简,只留必要的家具,放眼看过去,精简空旷得像毛坯房。不像从前,妈妈会为了家里对称美观而买两个大鱼缸,又为了鱼缸美观而买好多水草、彩色石头、小假山、小风车。然而妈妈从来养不活鱼。有一回,她敲敲鱼缸对我说:“这鱼真笨,吓它都不知道动。”我看了一眼,不知道怎么委婉表达,只好直说:“因为它已经撑死了。”她摇头,坚称:“不可能,明明就是吃饱了游不动。”
翻白肚皮的金鱼,周围还浮着鱼食,明明是十分标准的“案发现场”。我劝妈妈别再折腾金鱼了,它们在市场里还能多活会儿。于是她开始养花花草草,养茉莉花,养水竹,结果无一幸存。花草有千奇百怪的死法,她不得不定期更换。常去的那家花店老板已经认得她,她便会坐好久的车去另一个很远的市场重新挑选。
细数妈妈养过的活物里,只有我还健在,所以我猜她常常把对花草鱼的愧疚都转移到我身上。她可能每每想起那些或撑死或饿死的金鱼、或浇烂或枯死的花草,就对我感到抱歉。她常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因为她没买到我爱吃的菜,或者菜里多放了盐、多放了糖、多放了油;对不起,因为她很少做鱼、她不敢杀鱼、她怕虾、她看教程蒸的包子失败了;对不起,因为她没洗干净我的校服、我的鞋子、我的书包;对不起,因为她没提前帮我铺好床褥、铺好枕套……对不起,因为她没照顾好我,她真对不起我。
我不以为然的事,妈妈却每一件都觉得抱歉、觉得愧疚,甚至愧疚到了令我愧疚的程度。她说的这些“对不起”,我回不回“没关系”都好奇怪。我如果回应,自己心里会觉得怪异,因为她并不亏欠我,她没必要这样道歉。可我如果回避,妈妈却会勃然大怒,她觉得她自己的姿态已然低成这样,她认为天底下不会再有哪个妈妈会这样给女儿道歉,我为什么不知感恩?
仿佛她愧疚是为了让我愧疚,她道歉是为了让我道歉。
我只好沉默。
2021年的寒假,我和妈妈坐在一起包饺子。妈妈擀的皮很大,包出的饺子和饭店里的小笼包差不多大,每个都圆鼓鼓的。妈妈包饺子一捏一掐就好了,我则照着网上的教程小心翼翼地捏褶,弯弯的,像月牙一样。两种饺子交错着摆放,摆满了案板。窗外冰天雪地,室内氤氲水汽,妈妈似乎终于意识到,我并非花草鱼这样的植物或宠物,她想跟我好好说说话,想了解我在想什么。
我说:“我想……开学之前换个切菜的柜子吧?现在这个柜子太矮了,看你每次切菜都很费劲。”
她说:“不用,你不在家的时候妈妈一个人,都不做饭……没什么好做的……妈妈其实不爱做饭。”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一直都在想什么呢?
我想,这说起来太复杂了。
我想,先吃饭吧。
我想,以后再说。
反正日子还有那么长。
2021年2月18日,妈妈脑梗了。住院期间妈妈需要鼻饲,即用导管通过鼻腔插入胃内,从管内输注食物、水分和药物。我按着妈妈的腿防止她挣扎,可我哭得没有力气,终于爸爸看不下去,让我去走廊等。很快有医生接替我的位置,我退出去,不敢再进病房。
我站在医院瘦长的走廊里,听着妈妈在里面哭,我自己在外面哭。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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