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坐敬亭山

　　【唐】李白

　　众鸟高飞尽，

　　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

　　只有敬亭山。

　　李白的这首诗不知道是作于哪一年。这对于理解诗意至关重要，因为诗人的生活境遇、阅历，特定时期的心情直接关系到诗的思想旨趣。有人说，它写于唐玄宗天宝三载（744年）李白被“赐金放还”之后，浪迹江湖中的某一年。詹锳《李白诗文系年》说是写于天宝十二载（753年），此时李白已经漂泊了近十年，他到处游览山水，问道寻仙，在安徽宣城敬亭山写了这首诗。也有人说是在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年），此时李白已年逾花甲，安史之乱后他因参与永王李璘政变，遭受牢狱之灾，并在流放夜郎途中遇赦。他再次来到宣城，对着敬亭山即景所作。

　　李白这首小诗，读起来质朴简淡，却意境空灵，浸透着道家哲思，有天人玄契之妙。诗的意境是孤独的，开头“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一句，和柳宗元《江雪》开头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有点相似，但情调却又大相径庭。鸟群渐次飞远，消逝于天际，天空中的孤云也悠然飘去。这不仅是自然景象的客观描绘，更是诗人心境的外化。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陶弘景“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的诗句，赋予白云以自在无拘的品格。孤云自在无拘，悠然飘远，可以证见心情的超然物外，不像柳宗元那样的寒冷和孤绝。李白运用这些意象，更通过“尽”与“去”的动态过程，创造出一种物象褪去、渐归本真的空灵境界，恰似道家“涤除玄览”的修行，摒除外在纷扰方能见本心。

　　当飞鸟散尽、孤云远去，诗人得以直面本真的自我与纯粹的自然。“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一句，消弭了主客之分，是道家“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天人合一之境。山不是纯然的客体，而是有灵性的同道；人不是孤立的观者，而是融于山水的自然之子。“两不厌”道出物我相契的状态。不厌，是道心与山水的相融，是本心与自然的契合。这种境界让人联想到辛弃疾“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词句，但李白少了稼轩的张扬自信，多了几分沉静与悠然。

　　李白平生好道，早年便慕仙访道，司马承祯说他：“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历经人生沉浮，道家思想、神仙世界更是他一贯追求的精神归宿。这首诗中，我们可以感受到“涤除玄览”的静心之道。道家主张“致虚极，守静笃”，唯有摒除外在纷扰，清空内心执念，方能窥见自然本真与自我本心。仕途奔波的疲惫、人情冷暖的寒凉，皆成过往。李白独坐敬亭山，只觉得“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其实山中不乏鸟儿，只是他心中不见而已。孤云流散，也如同安闲的心情。李白的这种对物我关系的看待方式，让人想到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忘人忘物之后，他静心独坐，与山相对，清空内心的尘俗杂念，使得本心与山水相遇，达成物我相宜之境。《庄子·齐物论》中提出“道通为一”的哲学观点，主张破除是非、彼此、物我的分别心。山因其永恒而获得超越时间的品格，人则在与山的对视中暂时摆脱了生命的有限性，在精神上实现了对时空限制的超越，这是“天人合一”的相融之道。

　　诗中，我们能读出李白一贯的高旷情怀。那不是未经世事的疏狂，而是天性的豁达豪迈。李白一生心怀壮志，入朝为官是他的执念，建功立业是他的追求。天宝初年，他受玄宗征召入京，一时春风得意，却因生性疏狂不容于官场，最终失意地离开长安。安史之乱后，他入永王幕府，欲一展抱负，却遭到牵连被流放夜郎。虽中途遇赦，却也人到暮年，看透仕途险恶，彻底放弃了功名的追求。不管这首诗作于前述的哪个时间段，他的个性底色是一贯的。此时的李白，消磨了壮志雄心，放下了功名执念。面对敬亭山，虽然孤独，却也清旷。他孑然一身，却不觉得凄凉，不觉得落寞，与山水清寂的相守，不乏“心有丘壑”的豁达，既能接纳人生的失意，也能安放未凉的热血；既能融于山水的清净，也能保有精神的丰盈。

　　他超越了小我，呈现出融于天地的大境界。中国传统美学追求“言有尽而意无穷”，李白全诗仅写众鸟、孤云、敬亭山与独坐之人，意象极简，却藏着天地间的万千气象。众鸟高飞尽，是天地的辽阔；孤云独去闲，是天宇的空灵；敬亭山默然伫立，是大地的沉静；诗人独坐其间，是人与自然的相融。他不执着于具象的描摹，而追求意境的悠远；不局限于眼前的小景，而心怀通达天地的大化。

　　道家追求“无我”之境，唯有打破小我的执念，方能融于天地大化。敬亭山不再是独立的山峦，而是诗人精神的外化，是天地大化的一部分。物我两忘，便无彼此之分；天人合一，便无内外之别。这份超然，让独坐不再是孤寂的小我处境，而是融于天地的大我境界。

　　天地万物皆有生灭，唯有自然本真与精神永恒。众鸟会尽，孤云会去，唯有敬亭山永恒伫立；人生有起落，岁月有沧桑，唯有本心与自然的契合永恒。李白与敬亭山相看不厌，看的是山的永恒，也是求精神的恒久。他追求的是对尘俗的超越，挣脱名利的枷锁，放下得失的执念，回归生命本真。顺应天地大化，融于自然节律，从而获得精神永生。

　　尘世喧嚣依旧，人生沉浮如常，赏读这首诗，我钦羡于李白的高旷胸怀，那是一种超越世俗羁绊的道心澄明，一份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博大心怀，这种人生的大境界，也是我们生命升华的场域，是值得一生去追求修炼的。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