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一篇《端午的鸭蛋》，让高邮和咸鸭蛋划上了等号，提起高邮大家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咸鸭蛋。不过照我的看法，真正能代表高邮的美食，反而是那碗4元钱的阳春面。本土饭店的压轴菜也是阳春面，可见它的重要性。

　　虽然整个高邮的阳春面做法相似，味道相似，但我还是能吃出一些细微的差别。可能这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在我这里，倒成了一方社区养一方人。相较于网络上大肆宣传的饺面店、水上漂馄饨，我反而更钟爱我家附近菜市场大桥下开的一间饺面店。

　　高邮人一般不说吃阳春面，这叫法有些文绉绉，不接地气，大家都喊它酱油面，或者更直接，就叫光面。一个光字，就把什么都说明白了：没有花里胡哨的浇头，也没有油腻的荤腥，就只有面和汤，配上酱油和猪油、“致死量”的胡椒，再撒上少许蒜叶，那股子鲜味就出来了。

　　阳春面的滋味，全靠那勺酱油。真正好吃的酱油，并不是市面流传的虾籽酱油，这只是当地老板随口说的。之前在外地求学最好这口，买回来的虾籽酱油总觉得差点意思。但凡好吃的面店，酱油基本上都是自家熬的。熬好的酱油颜色呈深红色，咸里透着鲜，回味还带有一丝丝甜，有了它，一碗面才算站住了脚跟。

　　猪油，必然是一碗面的点睛之笔。这必须是自家熬的板油，白花花的，是凝住的脂膏，润得很。胡椒则必须用药店里的胡椒，那才叫够滋味。我一直认为超市里的胡椒少了烟火气，死气沉沉，而药店的胡椒是生机勃勃的，好像有使不完的活力，能最大程度激发出其本身的香味。

　　碗底卧一小勺猪油和些许酱油，滚烫的面汤冲下，那股带着烟火气的脂香便炸开了，和酱油、胡椒、葱蒜叶混在一起，一碗面的灵魂就出现了，散发出能让整个清晨都醒过来的香气。

　　面用的是碱水面，吃到嘴里是有韧性的。大锅里的水咕嘟翻泡，面一入水，老板便快速地用筷子划散，划拉几下，一会工夫面就好了。老板再利索地手腕一翻，用竹网子将面捞出来沥水，接着手一抖，面条便整整齐齐地滑进碗里。

　　我和姐姐们极爱吃阳春面，小时候放寒暑假，舅舅姑姑就会把姐姐送到我家。妈妈早上不想做早饭的时候，就会给我们三人20元钱，让我们去菜市场旁边的饺面店吃早饭。多余的钱我们会在吃完面后去小卖部买贴纸书和零食，那是我快乐的童年时光。

　　老板是个热情爽朗的阿姨，只要是去过一两次的客户，她就能记住。老板看到我们，总是会笑眯眯地打招呼：“今天吃点什么？”

　　“多撒点胡椒，加一个煎蛋，面煮硬点。”

　　我和姐姐们围坐在矮桌上，周围都是赶早市买菜的人，吸溜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聊天的声音，乱七八糟的反倒让人安心。

　　吃面也有讲究。面端上来了，首先要做的就是先喝一口汤，滚烫的鲜香直通肺腑。然后再叉起一筷子面，面条韧，猪油香，酱油咸，胡椒冲，都在嘴里化开了。煎蛋浸渍在汤里吸满汤汁，裹上胡椒厚重的辛辣香味，蛋香和汤汁香在口中炸开，满足感油然而生。有的时候我会把煎蛋换成油条，酥脆的油条浸在汤里，一口咬下去，吸满汤汁软绵的部分和酥脆的地方一起爆在嘴里，又是一番别样的风味。

　　一碗面下肚，汤也几乎见底，这一天才算真正开始。

　　高考后去南京上学，也去过其他城市旅游，吃过各地的面，一碗都是十几、二十几的价格，于是我愈发地怀念家乡4元一碗的阳春面了。外地的面一般都有浇头，面也比较粗，初尝几次觉得新鲜，但吃得久了，心里就越发惦记家乡那碗酱油面。

　　在外地也吃过阳春面，看菜单上的名字心里很期待，可面端上来了就知道不是记忆里的那个味。和同乡好友坐在一起，我们总会以“老吃家”自居，对“阳春面”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这汤的颜色一看就不正宗，还得是我们高邮的面。”

　　“这个胡椒粉估计是超市买的，没有药店的胡椒得劲，还没高中食堂的面好吃呢。”

　　“这个面条吃起来口感一般，不像高邮的面……”

　　那时候才开始理解，为什么余光中会说“醉酒的滋味，是乡愁的滋味”了，有些味道就是乡愁，它早就长在舌头上了，无论走到哪里都替换不了。

　　每次回家，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面馆吃上一碗面。面馆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只是老板头上多了一些白发，她看见我，还是像往常一样笑眯眯地招呼我：“匣子（方言，长辈对晚辈的亲昵称呼）长这么大了，还是老样子吗？”

　　我喜欢汤多一点的阳春面，一口热汤滑进喉咙，还是熟悉的老味道。好像又回到小时候和姐姐手拉着手，几个小孩无忧无虑的时候。

　　汪曾祺曾写道，他笔下的故乡美食里有贫穷和长期动乱的记忆，而对我来说，阳春面里有快乐幸福、无拘无束的生活的回忆。每次归家的阳春面，总是能抚平我离家在外的思念，只有吃完这碗面才算踏实，才又和家乡重新有了实质性的联系。

　　或许高邮人就是这样，再清贫的日子也要过得有滋有味。一碗阳春面看似平平无奇，但是其中的滋味却是家的感觉，是干劲满满迎接新的一天的冲锋号。每个高邮人的心里总会留个位置给它，即便人走远了，也会被它牵引着回来。

　　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的面，我实在瞧不上。只有高邮阳春面，那才叫一个绝。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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