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按下减压杆,右手握着摇把子,不惜气力,使劲摇动,拖拉机如一头直愣愣的小兽,在晨曦中扯着嗓子吼起来。
天未亮,空气冷冽,村庄的梦境被拖拉机的吼声划破。被窝里的热气拽着我,我努力挣扎起身,拉下灯绳,窗上冰凌花怒放,遮住了我的视线。身子重回被窝,朦胧中,心想父母开走拖拉机,一定是先去摘蘑菇了。
蘑菇棚在村东,邻着一道浅沟,我们却叫它“西沟”,不叫“东沟”。去蘑菇棚也不说“去蘑菇棚”,却说是“去西沟”。真是搞不懂。蘑菇棚的门帘厚重,我双手都撩不动,常常四脚着地,从掀起的一隙里钻进去。每次踏入蘑菇棚,深吸一口气,都会想到森林里交叠的树叶,厚厚的苔藓,蘑菇的味道就是大森林的味道。棚内灯光如豆,父亲查看一番蘑菇的长势,给炉子添了炭火,和母亲商议好要采摘多少。蘑菇被两双手小心掰下,一墩一墩放进筐里,一双起了冻疮的手,红肿着,是父亲的;一双裂开口子的手,贴满医用胶布,是母亲的。
拖拉机再次在门前低低吼叫时,两大筐蘑菇已蹲在车斗里,新鲜水灵,等着到集市换个好价钱。我知道,自己该起床了。
童年时,伴随蘑菇一茬茬生长,这一场景会从腊月持续到正月。
从7岁起,每逢假期,我便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寒假卖蘑菇,暑假卖西瓜。我很喜欢赶集卖东西,军绿色的零钱包往脖子上一挂,小小的人儿往摊前一站,收钱找钱,好不威风。蘑菇最好吃的时节,也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母亲生怕我冷着,执意让我套上最厚的棉袄,待我像蘑菇一样坐在车斗里,又给我裹上一件厚厚的军大衣。父亲坐在驾驶座上,回身看看,又将一副皮手套递给我。突突突,拖拉机启动了,一匹战马甩开蹄子,载着一家的期待,奔向热闹集市。
车斗抖得厉害,一路上把我和蘑菇当作豆子在筛,我很想确认,自己的两只小耳朵是不是也在忽闪忽闪,我会不会像小飞象一样,拍打着耳朵飞起来。天光渐亮,大地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起伏的山峦隐在雾后,成了一幅天然的水墨画。拖拉机轰隆轰隆,妈妈提前给我用一床被子铺了个小窝,还是颠得我屁股生疼。阳光烫在眼睛上,田野,水库,飞鸟,小路,父亲的背影,所有事物都被装扮上了紫色的小波点。
二三十里的路程,拖拉机一口气就开到了。早到的人们手揣袖筒,在太阳地里跺脚取暖。父亲占到一个好摊位,冻僵的脸瞬间舒展开来。父亲卸货,我在地上铺好蛇皮袋,拿出几墩蘑菇摆好。要是碰到摊贩出价合适,父亲会把两大筐蘑菇全部“开掉”,也就是一下子都卖给对方,早早开着拖拉机回家。要是给的价格太低,父亲还是决定自己摆摊卖,多消磨些时间,多赚一些钱。趁着赶大集的人还没来,父亲会让我在附近先逛逛。卖年糕的推着三轮车来了,白布一掀,香气萦绕着飘出,钻进我的鼻子里。这年糕真是漂亮,白糯米大红枣黄黏米,一层白一层黄,一层又一层,简直像小山丘一样高,色香味俱全,着实诱人。不由在心里盘算,如何才能让父亲给自己买一块。卖糖葫芦的也来了,一根根透亮通红的冰糖葫芦插在稻草把子上,随着自行车的移动一颤悠一颤悠,勾出了小孩肚里所有的馋虫。快过年了,根据家乡习俗,大人还要给小孩买五颜六色的纸插花,插在小孩帽子上,这样小孩子就可以在新的一年里健健康康长大。我盯上几朵黄瓣红蕊的纸插花,希冀卖插花的人不要卖得太快,等蘑菇卖出,我要给自己买两朵,给姐姐买两朵。
集市热闹起来了,我们的蘑菇摊围满了顾客。父母照料蘑菇很用心,被精心照料长大的蘑菇,卖相、味道也好,自然受欢迎。父亲每称完一份蘑菇,会给我报重量,我快速心算,再给顾客报出价钱。有时怎么也算不对,大人故意逗我,问:“那这些蘑菇到底多少钱?”窘得我只想找个地缝,父亲赶紧替我解围。得闲时,父亲会用小棍在地上划拉几个数学算式,希望我的算数速度又快,准确率又高,收钱找钱越利索。他曾坚信不移,跟着他赶集卖菜,我会越来越擅长数学,甚至将来可能会成为一个数学家。可惜,事与愿违,我总是不开窍。这样忙一阵,歇一阵,蘑菇陆陆续续就卖得差不多了。我脖子上收钱的挂包鼓鼓囊囊,父亲也绽开笑颜,会给我割一点年糕,买一串糖葫芦,至于插花嘛,还是和姐姐赶集的时候,一起买吧!
拖拉机闲了半日,晒了半日,又到它载我们回家的时候了。我学着妈妈的样子,在车斗里铺了个小窝,甜滋滋地啃着糖葫芦,年糕被我捂在了棉袄里,我要回家跟姐姐一起吃。吃完糖葫芦,我索性躺在了拖拉机斗里,感受不到寒风的冷意,肚子的饥渴,满脑子都想着回家要数数一共卖了多少钱,下次赶大集一定要和姐姐一块儿,要买至少十朵插花,今年可以得到多少压岁钱,中午妈妈做了什么好吃的饭菜……
日光把我捧在手掌里,和拖拉机一起晃啊晃,我在天和地间的摇篮里,睡着了。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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