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很小,依傍一条小河并因此得名。中国的版图上,这样的河流不知还有多少条,这样的小城也不知有多少座,然而论及名气,在我心里,这座小城或不逊于沈从文笔下的湘西小镇。岁月流淌百年,小河依旧澄碧,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静静俯卧在塞北大地上,渐渐成为许多爱文者心中的念想之地。

  小城也是我的故乡,我出生时,它已经很老了。清朝即视其为“祖宗肇迹兴王之所”,乃满洲贵族发祥的“龙兴之地”。雍正年间,小城正式建城,比塞北名城哈尔滨建城还要早百余年。彼时,这片黑土肥沃如膏,山林密布珍奇,人参、貂皮、东珠,皆为皇家专享。从金代起,这里便是皇家围场,封禁森严,直至光绪年间弛禁开垦,关内移民如潮水涌入,莽原遂化为万顷良田。小城人口激增,店铺林立,一时繁盛无两。

  民国初年,小城里走出一位奇女子。她才情卓绝,叛逆不羁,终其一生都在逃离这座生养她的小城。可命运偏生作弄,当日寇的铁蹄踏遍全国,她病卧炮火下的香港,临终之时,心中念念不忘的,竟还是这座小城。那大泥坑的泥泞,跳大神的鼓声,放河灯的烛火,这些她曾经急于挣脱的景像,在记忆里发酵、醇化,化作笔底波澜。她写小城冬日的严酷与壮美,写童年的温暖与悲凉,写乡邻的麻木与善良……当笔下的思念还没有停止,女作家便永远沉睡在浅水湾的涛声里。她留下的那些文字,却使这座北方小城声名远播,成为一处带着淡淡哀愁的文化地标。

  自我记事起,女作家记忆中的小城已难觅踪影。那雨天能淹死鸭子的“大泥坑”,变成了平整宽阔的柏油马路,两旁遍植花木,树下常见相拥的情侣、嬉戏的孩童、踱步的老人。楼宇也日渐增多,先是火柴盒般的筒子楼,继而涌现出许多别致建筑,装点着小城的天际线。昔日泥泞不堪的“大十字街”,如今已成商贾云集之地,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只有傍晚时分,天边的火烧云依旧红艳,一如她笔下那般壮丽。在女作家占地七千多平方米的故居里,夏日园中的黄瓜依旧顶花带刺,倭瓜还在随意爬架,蝴蝶照样翩跹飞舞,只是再也找不到与它们嬉戏玩耍的那个女孩了。若想寻觅小城的旧踪,最好的去处莫过于西岗公园了。西岗者,小城西侧之高岗也,是小城人休闲娱乐之所。园中核心建筑,乃是一座“四望亭”。此亭建于民国,历经百年风雨,却未显老态。四望亭为八角攒尖顶,挑脊翘角,既有江南亭阁的俊秀飘逸,又具北方建筑的古朴厚重。两根朱漆明柱上,镌有楹联:“桃花细逐杨花落,山色初明水色新”,笔力遒劲,意境悠远。双层飞檐翘角下悬着铜铃,微风过处,十六只铜铃叮当作响,清音袅袅,仿佛在低语小城的沧桑往事。园中还有一座女作家的衣冠冢,生前她出走后,再未回到小城,只有一缕青丝终于安睡故乡。

  登亭四望,小城风光尽收眼底。高高低低的房舍,密密匝匝,错落有致。或老旧斑驳,诉说着岁月的痕迹;或簇新华美,展现着时代的风貌。极目远眺,那条清澈的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千百年来,不舍昼夜,滋养着这片土地,也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在西岗公园漫步而行,耳边忽然听见童声齐诵:“本生于热带,却安住寒乡,经八代之培育,历百年之沧桑,身高寿长,闻名遐迩,举世无双……”这“身高寿长、举世无双”者,说的便是西岗公园内那株古仙人掌。仙人掌本产于热带,清光绪二十二年,为一杨姓人家所栽,至今整整一百三十年。百年前,小城人便为其修建花窖,然而因空间所限,曾三次削其顶端以抑其长。但这株仙人掌生命力极强,虽屡经摧折,反而愈发茁壮,至花甲之年竟开花结果。近三十年来,小城人屡次扩建花窖,任其自由生长。这株仙人掌经八代花师精心培育,现高达十余米,主干粗壮如老树,年年花开千余朵,果实满枝,甘美可食,人称“仙果”。它曾登上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被上海大世界基尼斯总部认证为“世界上存活时间最长的人工培育仙人掌”。塞北寒乡,百余年来,几代小城人接力培育热带植物,平凡的小城孕育了又一个传奇。

  那群齐声吟诵的孩子,来自萧红小学。《仙人掌赋》是他们开展队日活动的保留篇目。抒怀纪念,感恩先贤,眷恋乡土,热爱自然——这便是新一代小城人的精神传承。

  想要体会现代小城人的生活真味,还是得走进那熙熙攘攘的集市。

  夏日的傍晚,天边燃起红彤彤的火烧云,变幻万千。小城人忙完了一天的生计,三三两两汇聚到西岗公园下方那条南北长街上。这条街白日里是条绿荫夹道的步行街,一到夜幕降临,便化为喧闹的集市,仿佛变魔术一般,街道两旁刹那间涌现出无数摊床,拥拥簇簇,蔚为壮观。

  老赵的豆腐脑摊,在这条街上摆了三十年。七十岁的他,中气十足,见着熟客就喊:“来一碗?今儿的卤子是老汤熬的,香得贼邪乎!”

  “贼邪乎?我看是贼能忽悠!”刚下班的李师傅接过碗,笑着回敬一句。两人斗嘴的功夫,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已递到手中。

  旁边卖木刻画的小贩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向路人吆喝:“我这木刻画,挂在家里,那可是贼上档次!”便有精明的主妇凑上前去,一边翻看一边撇嘴:“贼上档次?我看是贼贵吧!”

  众人哄笑间,一笔买卖就这么成了。这几个“贼”字,却听得外来游客云里雾里,询问之下才知,此“贼”非“窃贼”,而是小城人惯用的副词,意为“很”或“非常”。

  从郊区赶来的农民,也带来自家园中的蔬菜瓜果,整整齐齐码放于街道两侧;渔民刚从鱼塘捞起的金色鲤鱼,活蹦乱跳;老周的糖葫芦是出了名的好,竹签上串着的山楂个个红亮,裹着晶莹的糖衣,引得孩子们围了一圈,眼巴巴地望着。

  冬日的傍晚,则是另一番景象。南方运来的新鲜蔬菜都收归室内,齐整码放;那些冻货反倒坦然,冻鸡冻鱼冻肉,随意堆叠于露天之中,零下二三十度的酷寒,将它们冻得坚硬如铁。严寒挡不住小城人外出的脚步,帽檐结了厚厚的霜花,睫毛也凝成晶莹的冰凌,人潮依旧簇拥着,在这热闹的集市上涌动。人声鼎沸之中,整条街便成了一条物的河流、人的河流,河流中还不时腾起笑的浪花。当灯火次第亮起,整条街又浮游于光的河流之上。小城人徜徉其间,尽情享受一天之中最为闲适的时光。

  倘若九十年前离乡的那位女作家,今日魂兮归来,又该是怎样的神情呢?想必她会惊讶地找不到回家的路。但她一定不会失望,她会看见,魂牵梦萦的小城,竟如那株历经风霜、数度被削头的仙人掌一般,历尽坎坷,却愈发挺拔。她会看见温暖绚烂的灯火,热闹喧嚣的市集,书声琅琅的校园,纯朴欢乐的乡邻,那些都是她书中从未描绘过的景象。

  她会遇见老赵,这个不认识字的小摊主,却把女儿供成了北京大学的研究生;她会遇见李师傅,他说儿子和他一样,在厂里当技术员,但业余时间写诗,去年还在《诗刊》上发表了两首;她会遇见那些在仙人掌花窖前齐声诵读的孩子,他们当中,有人已经开始用稚嫩的笔触,记录这座小城的故事。

  女作家临终之前,遥望故乡,曾遗憾地发出慨叹:“留得这半部《红楼》给别人写了。”

  如今,这部关于家乡的续作当真有人写了。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城人;不是用笔墨书写,而是用岁月,用汗水,用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用生生不息的坚韧顽强,正在续写一部时代的新书。

  那是一部充满欢乐、富足与希望的新《呼兰河传》。

  河水不息,烟火不灭。小城呼兰的故事,永远不会写完。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