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生》杂志最近搞活动，我的朋友何郁被邀参加策划新栏目。我问他能不能找到1980年的复刊号，很快他就发来了复刊号的电子版。

　　我不记得杂志内容，但一直记得封底是李苦禅画的一只老鹰，鹰眼、鹰爪都很锐利。打开文件先看封底，果然是那只鹰，侧身而立，40多年过去，再见依然亲切。

　　11岁那年冬天，父亲给我订阅《中国少年报》和《中学生》杂志，这一报一刊刚好复刊，我遇上了好日子。

　　杂志每期一角7分钱。那时白砂糖一斤7角8分，猪肉一斤7角3分，父亲月工资40多元。社会突然重视教育了，尤重视数理化，父亲为了我的学习舍得花钱，各种报刊都在复刊，他还给我订阅了《安徽教育》《安徽科技报》。遗憾的是这上面许多字我都认识，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后来干脆不看了，在衣食尚未丰足的日子，白白浪费了几斤猪肉和白糖。

　　今天，重新看《中学生》复刊号，不少文章和画面将我带回往昔，一些当时不太明白的观点，今天仍值得玩味。32开80页骑马订的小杂志，每期篇幅不到5万字，却最大限度再现了时代声音。

　　复刊词是叶圣陶写的，叶老时年86岁。他30多岁担任过该刊编辑，时隔半个世纪，老人家说：要给读者讲清楚，知识多得很，新事物层出不穷，课本里是写不尽的，老师是教不尽的，所以必需练成自己发现问题和求得解决的能力，将来才能做好各项工作。还要劝读者注意，凡是好的态度和好的方法，都要使它化为习惯，包括日常生活方面的，待人接物方面的，求知识方面的，干工作方面的。只有熟练得成了习惯，好的态度才能随时随地表现，好的方法才能随时随地应用，好像出于本能，一辈子受用不尽。

　　这可以看作是叶老对教育的基本看法，这些看法在今天，意义更加凸显：自己发现问题和求得解决的能力，远胜过获得信息、掌握知识本身；将好的态度、方法转变为习惯，成为行事的本能，一辈子受用不尽。今天通过AI获得答案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自己向世界提问的能力，提问意味着你对外部世界认知达到的程度。习惯远胜于方法。这些凝聚老人一生智慧的谆谆之言，五尺之童，当时肯定看过就忘，哪里能懂得。

　　紧接着是袁鹰的诗《青春如火》。袁鹰时年56岁，时任人民日报文艺部主任。

　　祖国母亲从灾难里站起身来，含着两眶热泪把儿女殷殷期望：十年，小树苗要长成葱茏的乔木，十年，小溪流要汇成浩瀚的大江。

　　我上小学，学校考试很少，考过也从不排名，孩子无法判断这种生活是不是灾难。上初中后，听到高年级同学考上中专大学，脱离农门，一时间成了乡里名人，校园里学习风气才开始转变。我知道自己现在是小树苗、小溪流，但十年之后，我在哪里？能长成乔木，能奔向大江？

　　后来知道了，十年之后，我回到了自己读书的初中教书。肯定算不上乔木，最多算榛莽吧；小溪流也没有汇成江海，还围绕故乡贫瘠的山岗在流淌。多年以后，我因为工作关系，邀请课文《井冈翠竹》的作者袁鹰为读者写一篇创作谈，那时他已经年过八旬。在我这样的普通编辑眼里，袁鹰是个巨大的存在，我们之间唯一的话题是我教过他的作品，可全国有几十万教师教过这篇课文呀。我想表达更多的敬意，竟无从说起，我忘了1980年自己读过他写的这首小诗。不过，老人家还是如约寄来了稿件和多张珍贵的照片。

　　“愿你学一只勇猛的雏鹰，展开双翅到科学的云海中翱翔。让青春的火焰为四化熊熊燃烧吧，瑰丽神奇，光华四射，通红透亮！”

　　今天读到这样诗句的年轻人不一定理解诗人内心澎湃的热情，我想以过来人的姿态解释那个时代的朝气蓬勃，却发现自己脑海里并无这首诗的任何印记。不是我忘记了小时候的事，我分明记得这一年《少年文艺》第四期刊登的贝多芬传。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根据罗曼·罗兰作品改写的。

　　莱茵河流域没有一个地方比细腻的波恩更美、更雄壮、更温柔的了，它的浓荫密布、鲜花满地的山坡，受着河流的冲击与抚爱。在此，形成了贝多芬少年心中的梦境——慵懒地拂着水面的草原上，薄雾笼罩着白杨，细柳和果树，把根须浸在静寂而湍急的水流里……蓝色的山峰在天空中画出严峻的侧影，上面矗立着废弃的古堡，显出一些瘦削而古怪的轮廓。

　　我在一个蓝色塑料封皮的64开小笔记本上摘录了这段话。这种文字是我以前从未接触的，给我的震撼远远超过李苦禅的那只老鹰。宏大历史与个人记忆并不完全一致，或者说，有些人永远踏不上历史的康庄大道，他一直在个人幽暗的林间小径徘徊。

　　这期复刊号，40多年后重读，才发现里面大有文章。

　　里面有杂志社对时任教育部部长蒋南翔的访谈，标题以部长口气对读者说：《要珍惜你们的黄金时代》；有张志公针对当时出现的重理轻文现象撰写的《真“重理”就不该“轻文”》；有周振甫对教材古诗《登鹳雀楼》的赏析；还有时年70岁的数学教育家、北京师大赵慈庚教授撰写的《学习数学难不难？》，编者一定是铆足了劲，约到了一流学者专家的稿件。这些文章，给十多岁的初中生看，可能不免“明珠投暗”了。我对杂志内容缺乏深刻印象，这大概是主要原因。

　　也有一些文章涉及历史、地理、科学常识、名人故事，还有一篇小说《张司令和陈组编》，作者署名王路遥，不知是不是后来写《平凡的世界》的作家。这是本期杂志篇幅最长的一篇文章，近8个页码，写两个班干部的故事，情感积极昂扬，情节生动有趣。然而，我也毫无印象，真是奇怪。特级教师刘朏朏有一篇《怎样写观察笔记》，里面引用的学生习作《可爱的大公鸡》残存一点印记，至于“怎样写”的那些文字，我当时肯定是略过不看，看了也白看。想起这些年自己也开过类似专栏，除非是阅读目的明确、自律较强的读者，认真看下去的学生，应该不多。希望我的阅读经验是个例外。

　　在物质相对贫乏的年代，父亲用月薪的四分之一为我订阅这些报刊，我读得最愉快的是《中国少年报》，每期报纸一到，就钻到父亲单位后院的一个水塘边看。这是单位职工挖出来的吃水塘——食堂饮水用，不得在里面洗衣。水塘挖得很深，长长的斜坡下去，到了最底部，水面不大，上面四周被豆角架、瓜棚围裹，十分安静。我坐在水边的青石板上，看小灵通、知音姐姐、动脑筋爷爷，没有任何人打扰，最开心了。为什么要到这里读报纸，我说不出来，大约在书桌前正襟危坐，会辜负了这份报纸带给我的特别的喜悦。

　　有一个敏感话题，在本文末尾我还是想说一下，因为真正给我留下强烈印象的应该是这件事。杂志为了和读者互动，开设了“大家都来讨论”栏目，发表了一封署名赵小惠的来信。赵小惠说，她家楼上有个学习成绩优异的女生叫李××，家长拿她来教训“不争气”的孩子：“看人家李××，再看看你自己！你还有脸吃饭？”李××父母希望她上大学，当专家，最好能出国留学。然而，高考分数发布，她居然没有考上，后来喝敌敌畏自杀了。

　　赵小惠为李××的死难受，她求助编辑的问题是，有人认为李××有志气，有人说李××死得不值，没出息。留给读者的问题是：这样一个有理想的人，为什么会自杀呢？

　　父亲单位有个生产资料柜组，出售农药敌敌畏。我和姐姐都在初中读书，一个初二、一个初三，我们成绩在这所初中都算不错，父亲母亲当然希望姐姐考上中专，尽快减轻家庭负担。在姐姐面临升学的日子里读到李××的故事，我无来由地觉得有一种不祥之兆。有时姐姐因为什么事没有让着我，我又斜着眼睛，朝远处说：李××，李××。这种“骂空”的行径今天看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在孩子叵测的内心里，他既担心姐姐，又因为自己小小的愤怒，拿这件事恐吓姐姐。这复杂的心理，似乎不仅仅出自淘气。姐姐对“李××”一词很敏感，我念叨这个词时，她就狠狠剜我一眼，嘴里不说什么。

　　在经历劫难之后的复苏时节，这份1930年创办的杂志重新出版，我适逢其时，有幸订阅了该刊。许多内容不记得不代表当初我毫无感受，只是又过去了近半个世纪，重新翻阅小时候看的文章，许多问题仍然存在，许多文章常读常新。

　　对了，这期杂志的封面是两个孩子骑在水牛背上，画题为“春牧”，由时年39岁的画家张广创作。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