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次来到柏树下,抬头,挺胸,目视前方,身子微向前倾。
心中默下口令:“正步——走!”左腿应声踢向空中,脚尖下压,脚背绷直,与地面平行。踢腿的同时,右臂前摆,手腕定在第三粒衣扣的上沿。见我到来,柏树轻曳,淡雅清新的香味袭袭而来,我的精神为之一振。它是我的战友,无数次见证我的笨拙与不堪,一丝嘲讽也不曾表露。
道路笔直,长达千米,柏树在两侧等距放哨。回来时,细长的阴影逐渐矮胖。歇息的间隙,我抬头仰望天宇,天地清朗,流云缓移,地上的阴影调皮地跟着前行。云无法填满天空,阳光揪住空隙,一个猛子扎下来。
歇息了一会儿,战鼓在心头催促,“咚咚——咚咚”,我不安起来,继续训练。如果面前有一块军容镜,一定会照见我僵硬不协调的样子:左脚抬起时,右肩前倾;右腿微曲,落地时身体晃动;手臂左高右低,摆幅不一。
能长久扎根这座兴建有30年之久营区的树都有过人之处,树干笔直,互不侵扰,偶有枝丫在半空中交错,比地面的阴影更加深沉。树下的阴影更短了,它们无法连成一片。我额头冒汗,呼吸粗重起来。
将连贯正步拆解,我在“一步一动、快慢步、一步两动”之间切换。行进时,我思绪游移,打记事起,除学习成绩好外,我一无是处。我偏爱安静、沉寂,不喜欢直线与方块,不喜欢步调一致的生活。我想活成身旁柏树的样子,伫立天地,静默无言。排面训练时,我常被班长点名,这也是我用休息时间独自加训的原因。
行至中途,我看到六班的阿龙在柏树下训练。我们相向而行,以注目礼打过招呼,又擦肩而过。我转身,阿龙也转过身来,我们再次面对面了。距离不足10米时,我和他打招呼:“有进步吗?”他羞涩一笑,“效果不明显。我一直无法理解班长说的‘前折后砍’。”
我们坐在树荫下,把文字肢解,寻找里面的秘密。
班长说,齐步摆臂是“前打后砍”,正步是“前折后砍”,跑步是“前推后拉”。正步“砸地臂不动,踢腿摆臂同时动”“踢腿如射箭,摆臂如闪电”,这些口诀在我心头一一闪过,像有天光照了进来,我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激动地站起来,对阿龙说:“我们试试。”
时间在分解动作里消逝。提胯、踢腿、摆臂、砸地,机械重复让汗水滴答而下。阿龙的迷彩服更是结出了一片白白的盐霜。
“结业前夕,有一场阅兵检验,我们行吗?”阿龙问。
我反问:“你说呢?”
他笑了。明亮的阳光照着他,也照着我。
哨音传来,是饭前的集合哨。我多希望时间更长一些,把悟到的心得融会。我说:“明天,此时此地,再见。”我抬手,敬礼。阿龙回礼,说:“不见不散。”
流水一样的日子悄然翻过90个册页。
阅兵式结束,分列式开始,20个80人的方阵均速移动。临近观礼台,领队发出“向右看”的口令,新兵们同时吼出“一、二”,声浪震彻广场。80个头颅齐刷刷右转45度。右脚落地的瞬间,80条左腿同时踢出,80条右臂前摆至胸前,80条左臂后摆,衣袖擦过裤缝,“刷”“刷”“刷”,声响不绝。方阵如浪头推着舢板前进,以75厘米的步幅和每分钟110步的速度经过观礼台。
走过观礼台,正步换齐步。余光所至,我看见阿龙在排面里冲我微笑。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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