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快阁

　　【北宋】黄庭坚

　　痴儿了却公家事，

　　快阁东西倚晚晴。

　　落木千山天远大，

　　澄江一道月分明。

　　朱弦已为佳人绝，

　　青眼聊因美酒横。

　　万里归船弄长笛，

　　此心吾与白鸥盟。

　　如今的快阁位于江西省吉安市泰和县泰和中学内，它始建于唐乾符元年（874年），初名慈氏阁，北宋泰和县令沈遵将其改名快阁。快阁之“快”，出于宋玉的《风赋》。楚襄王游兰台，有风飒然而至，于是披襟当之，说：“快哉此风！”楚王的“快”，是清风扑面而来的生理畅适。此后，“快”字就总与清风、登高相关联了。元丰五年（1082年），38岁的黄庭坚在吉州太和知县任上，登临快阁，写下这首著名的七律。从此快阁名闻天下。

　　“苏黄”齐名，苏轼笔下的快哉亭也千古传颂。苏轼曾为徐州李邦直所建之亭命名为“快哉”，后又为黄州张偓佺的同名亭子写了词赋。《黄州快哉亭记》，写张偓佺谪居江滨，筑亭以览长江之胜。苏轼记曰：“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此“快”已从外物之适，转为内心之安。江流汹涌、风云变幻，皆不足以动其心。在《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中，苏轼写道“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在他看来，风给人的感觉快与不快，不在风有宋玉所谓的雌雄之别，而在人心之异。只要胸有“浩然之气”，则无论身处何境，皆能感受到“千里快哉风”。

　　而黄庭坚登上快阁，纵览落木千山、澄江一道，心下豁然，有暂脱尘网的快意，有天高地阔的旷达，更有弃绝机心的澄明。

　　《登快阁》首联中的“痴儿”二字，化用《晋书·傅咸传》中的句意，文中夏侯济说：“生子痴，了官事，官事未易了也。了事正坐痴，复为快耳！”生养的儿子痴呆，可以免去官家的差役，在一定意义上也是好事、快事。这是诗人的自嘲，道出了了结官场繁琐公务后的轻松与释然。黄庭坚在黄昏登阁，倚的是晚晴余晖。“东西”二字道出诗人凭栏远眺、目极四方的自在姿态。颔联“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笔力雄健，意境阔大，是千古传诵的写景名句，第二句与苏轼《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中的“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有异曲同工之妙。它化用杜甫“无边落木萧萧下”与谢朓“澄江净如练”之境，却能脱胎换骨、自出新意，是以黄庭坚为鼻祖的“江西诗派”“点铁成金”“夺胎换骨”主张的完美范例。诗人登高望远，千山落木，秋意萧瑟，却无悲秋之凄清，反而因落叶飘零，天地更显辽远阔大；澄江如练，横亘大地，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江，水色与月色交相辉映，澄澈分明。景语即情语，这宏阔澄澈的景色，正是诗人胸襟的外化，读来令人心胸豁然开朗，忘却尘俗纷扰。

　　颈联笔锋陡转，由写景转入抒情，巧用典故，道出知音难觅、孤高自守的心境。“朱弦已为佳人绝”，化用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典故，“朱弦”即琴弦，“佳人”代指知己。知音难遇，琴弦断绝，心中不免有孤寂与悲凉之意，这也是对庸碌俗人的主动疏离。“青眼聊因美酒横”，用“竹林七贤”中阮籍青白眼的典故。阮籍能为青白眼，对礼俗之士以白眼相对，对知己挚友则青眼相加。既然缺少知音，唯有借酒遣怀，就把青眼投向杯中的美酒吧。

　　万里归船弄长笛，想象归乡之状，万里烟波，一叶扁舟，长笛悠扬，随性而吹。这归隐后的闲适自在，与前文“了却公家事”的束缚形成鲜明对比，一忙一闲，一俗一雅，境界立判。此心吾与白鸥盟，“白鸥盟”化用《列子·黄帝》中“鸥鸟忘机”的典故，“机心内萌，则鸥鸟不下”。与白鸥为盟，便是摒弃官场中的机心，坚守内心的纯净与自由。这显然只是黄庭坚的一种美好想象，或者说精神追求而已。但在此时此地，他超脱于俗物，摒除了机心，便赢得了当下的自由与逍遥。

　　创作此诗时，黄庭坚身处基层官场，面对王安石新法执行中的弊端、百姓的疾苦、官场的庸碌，有心济世却无力回天，内心充满孤寂与苦闷。但他并未沉沦，而是在自然山水中寻求精神慰藉，于坚守本心中实现自我救赎。诗中既有对官场俗务的厌倦，对知音难觅的怅惘，更有对自然本真的向往，对独立人格的坚守。他以儒家入世之心为官，以道家出世之心存真，儒道互补，既承担社会责任，又守护精神自由，在现实与理想的平衡中，实现人格的完善。

　　正因为有了官务的繁琐，才有了了却之后的轻松；正因为有知音难觅的孤独，才更显出片刻解脱的珍贵；更因为现实的种种束缚，那“万里归船弄长笛”的归隐之思才愈发令人神往。于是，黄庭坚的“快”，便与苏轼有了微妙的差异。苏轼之快，源于浩然之气；而黄庭坚之快，却在矛盾中生成。它不是纯粹的欢愉，而是卸下重负后的短暂放松；不是永恒的超越，而是认清现实后依然向往远方的执着。这种“快”，可能离我们更近。尾联的“归船”“白鸥”，是一种心灵的寄托——正因为现实中无法真正归去，才在诗中反复吟咏。这种快，带着苦涩的回甘，是困顿中的自我慰藉，是孤独里的片刻超脱。

　　快意可以是顺境中的放声高歌，也可以是暂时挣脱束缚的忘情适意。卢梭说：“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现实就是这样，很少有人能真正抵达逍遥的自由境界，但我们不能放弃对自由的向往。即便在喧嚣扰攘之中，也要时时登上心中的快阁。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