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爷爷亲手种下的玉兰树开花了,如雪一般,在蓝天白云映衬下,“刻玉玲珑,吹兰芬馥”。今天是清明。28天前,爷爷安详地走了,望着风中摇曳的玉兰花,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和他在树下品茗赏花、谈古论今了。时至今日,他的音容仍在眼前,仿佛身影从未远去,小时候回到老家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小时候,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爷爷的祖屋书房。爷爷出生在20世纪30年代,上过私塾,收藏了不少古本,一些善本皆为他节衣缩食购置。对那时候的我来说,虽然有些内容晦涩难懂,但闻着书里的墨香,心里头就觉得莫名地充实;看着书籍中他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就觉得赏心悦目。

  那一篇篇熟稔、入心的内容,那一页页泛黄、褶皱的纸张,至今让我魂牵梦萦。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他手书的“书为友”条幅,苍劲有力,熠熠生辉,始终紧紧吸引着我的注意力,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播撒下与书共情的种子。

  小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跟着爷爷看闽剧听评话。爷爷博学且传统,执着于传统文化的保护和传承。我常常感动于《六离门》中洪母的民族气节与忠义之举,感悟于《林则徐充军》中先贤“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大爱胸襟,感慨于《陈若霖斩皇子》中不畏权贵、秉公执法的正义精神,感叹于《荔枝换绛桃》中艾敬郎与冷霜婵堪比“梁祝”的忠贞爱情。闽剧无穷的魅力,像细雨轻抚心弦,让我陶醉其中,久久不能自拔。

  “一人评话万人听,一片铙钹话古今。”评话是福州文化的“活化石”。随着醒木脆响,评话表演者左手执起那片铙钹,右手轻敲一根竹箸,清越的声响在高台上盘旋,似要把我的魂儿唤醒,在抑扬顿挫中领略古今历史文化。《林公案》中林则徐抵抗英军巧用“夜壶阵”“蜘蛛阵”“醉马阵”的智谋战术,让我拍案叫绝;《郑堂打严嵩》中郑堂智斗贪官污吏、为百姓打抱不平的故事,令人赞叹不已。爷爷告诉我,评话以福州方言依字行腔,讲究说、吟、做、花,开始时以序头开篇,多以吟诵“诗赞”压座,转入夹吟的“正话”后,有说表道白,有吟诵词,最后收尾时又多有“结台吟”。爷爷说,只可惜,现在也面临观众流失、传承断代的风险,评话和现代人渐行渐远,保护迫在眉睫。

  小时候,我最喜欢吃的美食,就是爷爷做的福州菜。他对子孙后辈的爱,往往都藏在烟火日子里的细节。每次我回到老家,他都要亲自制定每天的菜谱,亲自下厨做好吃的福州菜。常常是清晨7点不到,我就被四处飘散的鲜香馋醒,起床一看,厨房里的火烧得正起劲。白白嫩嫩的鱼丸在沸水里不停翻滚,轻轻一咬即爆汁,那五花肉馅的油香冒了出来,五花肉香与鱼丸外皮鱼糜的海味相融合,与汤里葱花之鲜相混杂,萦绕在厨房的袅袅烟火气中。还有荔枝肉,用精选的五花肉加上调料腌制过,放入油锅,炸至酥脆适度、硬软适中,再勾芡酸甜汁,便成了一盘黄灿灿、亮莹莹、外酥里嫩、状若荔枝的美味,有时还加入菠萝一起勾芡,好吃可口。

  福州靠海,海鲜是福州菜的灵魂。为了保证我们吃上新鲜的海鱼、虾蟹,爷爷常常天不亮就起床到码头,等出海捕鱼的渔船归回。每次离开老家的时候,他总让我们带点新鲜的鱼虾回北京,还要包上我最喜欢的肉燕。肥瘦相间的肉泥,加上少许盐、糖、生抽,拌上蛋清,和上点水,搅拌到黏稠,取上一张选自猪后腿精肉的肉燕皮,将调好的肉泥馅料取适量置于中央,用虎口捏合形成燕尾状,颗颗饱满。每道工序,他都做得耐心而又细致,还会专门戴上老花镜,检查每颗皮馅是否贴合,之后放上蒸笼,蒸到七分熟,晾凉后每10颗装一个食品袋,便于我们回京后随吃随取。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那该有多好,很想回到从前,回到有爷爷陪伴的日子。可如今,我的思念只有玉兰花能听见,爷爷再也听不见了。我只能带着这份绵长的思念,在春光里继续前行。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