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雨,喜欢雾,这仿佛是天性。到了念书的年纪,回到家乡久住,最先爱上的是江南的雨雾。春寒料峭,雨不大,一丝丝,自伞尖滑落,恰似珠帘玉幕。不疾不徐,却划破春的寂静,沁出泥土的清气,带来生命的气息。这雨,也似这城,慢慢地,等你看清每一处风景。

  几经辗转,到了如今住的地方。城乡交界,既有车水马龙,也有鸡鸣犬吠。从家到学校,要经过一个小湖。湖不大,叫不出名字,兴许地图上也没有,就那样静静地夹在楼房与道路间。这条路我走了两年多,熟悉到几乎忘却。

  但春天的湖不一样,尤其是在雨天。

  记得那是某个周末。那天的事不大重要,早晨出门,自然不急。阴天,雨很小,不仔细都看不见,滑过脸颊,有点儿凉。不必打伞,我就沿着街边,慢慢走。

  我又经过了小湖。雨仍下着,湖面起了雨雾,两岸的房子隐去了,瓦檐落下一条雨帘,断断续续,像阿婆缝衣服时的针起针落。雨在白墙上留了痕,是灰色的,墙角如米的青苔沾了水,满眼翠色,还真是青砖黛瓦,小桥人家。玻璃窗泛着水光,细细的波纹,叫你看不清里面的人。城市浸在雨雾中,绵绵的,模糊了棱角。平日里,真不觉得这些大同小异的建筑好看,可若是罩进雨中、雾里,竟别有一番滋味。朦胧间,我看到家乡最柔软的样子。

  不过片刻,雨又大了些。不见湖心亭,不见对岸柳,只见近处柳枝垂下的、被雨描摹得愈来愈重的影子。抬眼,雨雾连天;垂眸,雾贴湖面。仿佛世界只剩白茫茫的一片,再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地,何处为湖,何处为岸。我倚着栏杆,任由水珠顺着发丝,湿了肩头。

  我是有些伤春的,春天每年都会来,但一些人的回忆,就定格在了某一个时节。正因如此,眼前的一草一木,此时的雨雾,才格外珍贵。

  忽然忆起什么。曾祖父离开的那年春天,下了很大的雨。他佝偻着脊背,身影仍旧那么高大,只是泛白的袖口空落落的。最后的最后,他被装进那个小盒子里,直到旁边的香炉飘过缕缕青烟时,才叫人想起,那是曾祖父。说来奇怪,我同他并不亲,毕竟隔了几辈。过年时,和他说说话,都得凑到他耳边,放大声音,即使如此,也并不指望他能回答。可在真正得知他离开的消息时,震惊之余,心头莫名被忧伤席卷。他下葬那天,一大家子30余人,将刻满碑文的墓碑竖在公墓上,雨声哗哗。我轻抚曾祖父的遗像,替他拭去上面的水渍。回家后,才发现鞋底满是红泥。不久后的一天,我竟做了一个梦,梦到曾祖父就站在不远处,可我们之间却隔着浓浓的雾,怎么也过不去。梦醒了,枕间一片湿。

  回过神来,耳边淅淅沥沥,亦如很多年前。城市还笼着潮气,草木润得发亮,风拂过脸,柔柔的。天气乍暖还寒,这一刻倒不知怎么形容。东边天空的灰蓝中染上橙红,厚厚的云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里头漏下来。湖上铺满碎金,涟漪荡漾处,现出一道小小的虹,映着雨后的世界。过一会儿,可就见不着了。雨雾散尽,对岸高楼干干净净,岸边的花干干净净,连同小小的湖,也干干净净。只剩下掌心的水,窗檐的雨帘,柳叶尖尖的珠子,路边浅浅的水洼。

  一场雨,在夜里不为人知地下起来,又这么轻轻地、悄悄地走了。从案前抬头,天光乍现,恰巧落在书页上,照得那行字明晃晃的:当时只道是寻常。

  (指导教师:刘开栋)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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